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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历史,科学家有话说:20世纪中国科学界的人与事
作者:熊卫民
内容简介
跌宕起伏的二十世纪,中国科学界经历了哪些风雨苍黄与五味杂陈? 十六位科技知识分子于耄耋之年对中国当代历史集体发声。 不同身份、地位的历史见证者从各自角度回顾他们的私历史,思想的碰撞,观点的冲突,让历史鲜活而有温度 2015年,屠呦呦获得诺贝尔生理或医学奖,成为中国大陆第一位获得科学类诺贝尔奖的科学家,终于圆了中国人的诺奖梦。为何建国66年才摘下科学桂冠?66年里,中国科学怎么了?中国科学家做了什么? 《对于历史,科学家有话说》内容涉及广泛,中国科学界的大事小情均有涉及,尤其当事人说当时事,让读者从科技知识分子的角度认识改革开放前的中国历史,切身感受中国科学所遭遇的是是非非,理解当下中国科学遭遇困境的原因。 相比人文知识分子,科技知识分子人数更多,是现代知识分子的主体。他们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二十世纪,也有很多五味杂陈的往事,还是许多国家重大事件尤其是重大生产建设活动的关键当事人。但很少有科技知识分子来书写自己的故事。对科技知识分子进行访谈,系统记录他们的话语,是保存他们的经历、见闻和见识的最佳途径。 《对于历史,科学家有话说》精选对邹承鲁、郑哲敏、施履吉等科学家以及对薛攀皋、罗登、李毓昌等科技管理者所做的比较适合大众阅读的近二十篇访谈,让科学家自己说话,重点介绍20世纪5070年代的中国科学界,是一本既具较高史料价值,又有很强可读性的口述史作品。
序言:远去的历史与鲜活的证词
十多年来,熊卫民教授投入极大的心力从事中国现当代口述科学史的工作。他以记者的敏锐和学者的执着,孜孜不倦地追寻和打捞历史,总是能找到合适的访谈对象,让他们说出积淀在心中的故事,总是能挖掘出闻所未闻的史实,为读者揭开一些鲜为人知的历史真相。这些年来,他完成和发表的口述科学史作品众多,堪称我国口述科学史的第一人。
读者现在见到的这部新著,是熊教授十余年来口述访谈的一些单篇作品的选集。其中所访谈的科学家,有郑哲敏、傅君诏、施履吉、沈善炯、邹承鲁、何祚庥、谈庆明、胡亚东等人。他们不仅在自己的专业领域有较突出的学术成就,而且阅历丰富、个性鲜明,对人对事有独到的见解,能够言人所未言。他们个人的经历,也见证着中国科学的成长和曲折。这部书的访谈对象,还有巴延年、桂世茂、李毓昌、罗登、薛攀皋、宋振能等专职科技管理干部。他们虽然不如那些科学家知名,却是中国科技界不可或缺的一类人物。他们是不同时期共和国科技事业路线方针政策的执行者,由于特殊的工作性质,他们与许多著名科学家有密切的工作关系,亲历了诸多重大事件。对于他们的访谈,常常能揭开很多尘封的往事。
这些作品,大都在不同的专业刊物上发表过,读者面虽然不算很广,但其中一些甫一发表就赢得了专业读者的好评。现在结集在一起,将一个个人物的经历,一个个单独的故事拼接起来,就构成了20世纪中国科学界一些重要的、有典型意义的场景。即使普通读者看起来也会饶有兴味,而且令人深思。
现代科学与社会的关系日益密切。一方面,现代科学是社会进步的强大驱动力,另一方面,现代科学的发展又深受社会条件的制约。共产党人对此早有认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党和政府非常重视科技事业,在短短的十多年内就建立起规模浩大的科学技术体系,实现了从基础科学到重大科技工程的一系列重大突破。但同时,科技事业也同我国社会主义建设的其他事业一样,曾经遭受过严重的挫折,特别是从50年代到70年代,因为知识分子政策的偏差,给包括科学家在内的许多人造成了严重的后果。本书的大部分访谈对象,都无可避免地或多或少被卷入其中。作为亲历者,这些科学家和科技管理工作者回顾了他们在历次政治运动中的经历,以及政治运动对科技工作的重大影响,从50年代初期的土改、“镇反”和思想改造运动等,到50年代中后期的批判胡适运动、反右派运动、“大跃进”运动,以及60年代的“四清”运动,直至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在这大时代的洪流中,他们俯仰沉浮,栉风沐雨,历尽沧桑。时过境迁,这些运动对于我国科学技术事业的冲击和影响,却逐渐为人们所淡忘。书中科学家和科技管理工作者的回忆,为正在远去的历史留下了鲜活的证词。
拒绝遗忘,不仅因为那些运动在许多科学家个人生命史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还因为这独特的试验在世界科技史上的罕见,从中可以概见中国现代科技的兴衰得失及其因果。而对此,人们至今并没有清醒的认识。大概这就是受访者和访谈者不顾老病、不辞辛劳地留住往事的原因之一吧。
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出现过著名的“曹禺现象”,即一些知名的作者在1949年以后创造力突然消失,再也没有创作出伟大的作品。与此相似,中国现代科学史上长期受诺奖情结的困扰,表明中国本土少有世界第一流的科学家和世界第一流的重大科技成果。本书从科学家和科技管理工作者的角度,提供了一些典型的事例,像施履吉、沈善炯等先生的遭遇,为人们理解这一现象提供了很好的案例。吸取历史教训,告别斗争哲学,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是中国科学健康发展的必要前提。这基本上是最近二三十年来的普遍共识了,尽管在实际工作中,一些旧思维的定式仍然多多少少存在着。
如果说政治运动对科技事业的影响随着科学春天的到来和改革开放的发展而很快消退的话,那么科技体制中的一些问题存续的时间之长,影响面之广,就更值得探讨了。书中涉及的科学界的“领导权”问题,就是我国科技体制的一个基本问题,然而即使在经过科技体制改革30多年之后,不仅没有解决,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在某些场合还更加突出了。
我国科学界的权力架构包括党的领导、行政领导和学术领导三个层面。“文革”以前,以党的一元化领导为主要特征,曾出现过“以党代政”、“以行政领导代替学术领导”等问题,给科技工作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如本书讲到的“大跃进”运动期间的一些突出事例,大概难以再现了。改革开放以来,虽然我们吸取了这种“外行领导内行”的教训,力图要扭转这样的局面,但效果并不明显。最近30多年来,学术行政化代替了学术政治化,学术领导体系组织不健全,常常处于若有若无或沦为行政领导系统的附庸之境地。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在深化科技体制改革的时代却长期得不到解决。这是一个十分引人注目的现象,也是当前科技界各种矛盾的一个焦点所在,然而人们对此似乎视若无睹,或者讳莫如深。
为什么通行的学术共同体的规则在我国科技界遭到扭曲或不起作用?对此薛攀皋先生指出:“应当尊重科学自身发展的规律,尊重知识,尊重知识分子,让科研人员自主,让科学共同体自律,给科研机构和科技人员以充分的自由。换句话说,我们应当虚心学习西方花了几百年时间才建立、发展起来的行之有效的近代学术体制。”薛先生发自肺腑的经验之谈令人感慨。从20世纪中国科学发展的历史来看,中国的科学共同体在50年代经历了以政治化为核心的重组,在改革开放的年代,还是没有建立一个相对独立自主的科学共同体,由于制度化建设的严重滞后,反而在一段时期内出现了以新的人治为特征的问题。因此,重塑学术共同体,仍然是中国科技界面临的一个重要任务。
在阅读这本书稿,重温那些科苑往事之余,拉杂写下以上这些感想,难免偏颇,只是给读者思考中国当代科学的历史和现实提起一些话头。
是为序。
王扬宗 2016年岁末
前言:在科学与政治之间
相比人文知识分子,科技知识分子人数更多,更是现代知识分子的主体。他们也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二十世纪,也有很多五味杂陈的往事,还是许多国家重大事件,尤其是重大生产建设活动的关键当事人。但很少有科技知识分子来书写自己的故事。我们能在新闻报道和文学作品中发现他们,可记者所做的报道常常只引用他们的只言片语,放入记者自行营造的语境中后,不免有曲解之嫌;作家在相关传记或报告文学中所创作的典型,又往往过于拔高,仿佛他们皆为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相比而言,对科技知识分子进行访谈,系统记录他们的话语,恐怕是保存其经历、见闻和见识的最佳途径。
自2000年以来,为收集中国当代科技史的素材,我有意识的对科技知识分子开展了访谈工作。十多年下来,经我访谈过的科学家、教授或科研管理干部不下百位,整理成文的访谈稿,也有几十篇之多。承东方出版社陈卓先生青睐,现从中挑选十余篇史学价值较大、比较适合大众阅读的文章出来,集结成册。
本书主要介绍20世纪中国科学界的人和事。在前面几篇中,按所述主要事件的发生时间,分别介绍几位科学家的成才之路,或他们留学归来后筚路蓝缕开展科研工作的艰难历程。
郑哲敏院士回忆了他通过层层测试考取“扶轮社奖学金”去美国留学的过程,在加州理工学院期间他与其他留美学子的交往,台湾方面以私人交往形式和大陆以组织形式对海外学子的争取,在回大陆、去台湾和留美国之间不同学子所做的选择,麦卡锡主义对加州理工学院的影响,他艰难的回国旅程,绕道欧洲归国对他日后工作的影响等。其中,对不同学子在是否回归大陆问题上的考量的介绍,与在大众媒体上常见的宣传迥然不同。
作为科学家中的地下党员,傅君诏教授回国后相继在华北大学工学院、哈尔滨工业大学、北京钢铁学院等重要高校担任实职领导,并直接向周恩来、康生等人汇报过工作,地位明显高于其他留学人员。关于科学家在“大炼钢铁”运动中所起的作用,他披露了惊人的史料。
施履吉院士思维敏锐,动手能力极强,留学美国时,被同学、老师公认是最有可能获得诺贝尔奖的天才。可惜的是,花了几年时间、克服众多障碍回到祖国后,他却因与搞瞎指挥的行政人员发生冲突、受到一些老科学家的嫉恨、缺乏基本的科研条件、遭遇政治运动的冲击等原因,直到改革开放后才略微发挥才能。虽然他仍能凭短期内取得的一些成果而当选为学部委员,可毕竟此时的他已经老了。回顾自己的一生时,他的遗憾之情溢于言表。他还介绍了他对当年的“明星科学家”牛满江的批评。
饱经迫害的沈善炯院士对政治运动耿耿于怀。他介绍了在王仲良等领导的保护下,他间不容发地幸运通过“胡适批判”、“反胡风”、“反右派”等运动,以及王仲良调走后,他沦为“四清”运动打击对象的经历。蛮横批判所带来的精神刺激是如此的强烈,他的右眼一度基本失去视力。
邹承鲁院士回忆了他被日本鬼子从东北一路驱赶到西南,在轰炸中求学,一度从军远征印度、缅甸,然后退伍,考取英庚款出国留学,在剑桥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回国建立自己的实验室,在人工合成胰岛素等领域取得多项重大成果的经历。他还对影响个人成才,尤其是影响中国科学健康发展的因素进行了分析,并重点介绍了为维护科学尊严,他与政界、商界、科学界一些不端人员多次论战的经过。
接下来是科研管理干部和科学家对所在机构一些人和事的回顾。
范岱年教授亲历了中国科学院早期的不少大事。在访谈中,他介绍了他和许良英等“老浙大人”(尤其是地下党员)于20世纪50年代初调入中国科学院后,先在“整党”运动中参与“淘汰”丁瓒等地下党员,然后自己在“肃反”、“反右”等运动中也遭到“淘汰”的经过。
作为50年代中宣部科学处的重要成员,何祚庥院士接触过很多高层人物,了解不少内部信息,他对范岱年访谈的内容有重要补充,并顺便为自己在批判梁思成运动中的角色作了辩护。他关于20世纪50年代中宣部科学处和中国科学院那些人和事的回忆,是中国科技体制历史研究的有趣史料。
巴延年书记、桂世茂秘书长介绍了“三反”“五反”、思想改造、学习苏联、“肃反”、“反右派”、“大跃进”、“四清”等政治运动和“神仙会”、“八字方针”等调整政策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的具体操作过程。他们的回忆不但可与沈善炯的口述相互印证,还展示出在铺天盖地的运动背景下,他们这些不乏疑虑但无力回天的科研管理干部的辛酸与无奈。
罗登先生长期在中国科学院实验生物研究所担任管理干部,他介绍了他所了解的朱洗,他和王仲良等在反右派运动中成功保护朱洗等人,以及随后自身遭到批判的经过。从他的回忆可以看出一些平和的中下层科研管理干部应对上级的“左”倾政策的方略,以及遭到“逆向淘汰”的过程。
谈庆明教授和李毓昌教授都是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的元老,谈的都是该所的人和事,因他们当年地位有别——谈为研究人员,李为管理干部——正好相互补充。谈先生回顾了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从创立(1956年)到扩张(1958年),从调整(1961)到“文革”早期的变迁历程。包括朱兆祥、林鸿荪帮助钱学森和钱伟长建所的贡献,钱学森、郭永怀的办所思想,“反右派”、“大跃进”、“除四害”、“超声波化”、“四清”等政治运动对力学所的冲击,爆炸力学学科在力学所的诞生,郑哲敏、钱寿易的学术贡献等。李先生重点回顾了力学所海外归国人员的经历,其中惊心动魄之处甚多,而他对钱学森入党自传、钱学森和党委领导冲突的介绍,读起来饶有趣味。
有“活字典”之誉的薛攀皋先生长期在中国科学院院部从事管理工作,从生物学部副主任的位置退下来后,他更是致力于深入研究他所亲历过的那些历史。本书收录了对他的四次访谈。第一、二篇分别介绍他亲历的1962年的广州会议、1964年的北京科学讨论会,均有独到视角,是研究这两次重要会议的宝贵史料。第三、四篇分别介绍他所了解的心理学科在中国、学术领导在中国科学院的坎坷历程,许多戏剧化的场景让人既好气又好笑。
中国科学院生物学部前副主任宋振能在中国科学院院部工作了近40年,“文革”期间仍然如此,他对1965—1976年的中国科学院的回忆,尤其是1972年的全国科技工作会议的回忆,填补了不少历史空白。
曾任中国科学院外事局局长的胡亚东研究员回忆了1977—1982年间他陪同钱三强、卢嘉锡、周培源等中国科学界的领导,到欧洲和美国多次访问、开会,和来自台湾地区和国际科学社团的代表磋商,克服政治阻碍,使海峡两岸的科学界同行得以共同加入国际科技社团、坐在一起进行学术交流的过程。访谈涉及海峡两岸的不少学界名流,其中,卢嘉锡院士的那些轶事尤其有趣。
最后一篇访谈的受访人是曾主持《科技导报》十余年的蔡德诚先生。因为替彭德怀辩护而被打成“现行反革命”的他主张媒体得有自己的风骨,他重点介绍了1990—1995年间钱学森四次向《科技导报》施压,或者说他四次顶住钱学森压力的经过。
需要说明的是,口述历史门槛虽低,但做好并不容易。不少人看不起口述历史工作,认为它不过是一个人说,另一个人记而已;记录者即使不是可有可无,那也可以随意替换。但实际发生的访谈,比这要复杂得多,访谈整理人往往也会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因为人的记忆会逐渐模糊,很多事情会想不起来,且人都有私心,对外人难免会有戒心,所以,不但回忆录中会有错误或谎言,访谈稿中也可能出现误导,且容易流于肤浅。所以,一次成功的访谈,必然是良好合作的产物。不但需要记忆力、表达能力均强的亲历者作为受访人,还需要受过良好训练、有平等对谈能力的访谈整理人:他/她需要设计整个口述历史研究计划,选择和联络合适的历史当事人进行访谈,并在访谈前查阅大量的档案文献、准备众多细致的问题,在访谈中随机应变利用受访人的只言片语钩沉出一些鲜为人知的有价值的史料,在访谈后通过加注的方式进行大量的补充、印证、甄别、文字加工工作,将访谈稿整理到既真又美(至少不丑)、值得向学术界推荐的水平。以上每一个步骤都有难度。为了说明这一点,本书还在访谈稿之后,附录了一篇介绍口述历史研究心得的文章。
鉴于留存前人骨灰的意义较小,作家王力雄曾提出建立“灵魂纪念馆”,专门保存人们口述的人生经历的设想。我很赞同这个建议,很愿意和同志者一道,继续为这类为国民存信史的功德无量的事业添砖加瓦。
最后,请允许我向帮助过我的人致谢。我要感谢我的受访人。接受访谈时,他们年轻的也有七十余岁,年长的已有九十余岁。为了准确地留住历史,多数人不辞劳苦地多次订正访谈稿。我要感谢我的合作者。其中,王作跃教授、王丽娜副教授和张志会副研究员在不同时间参与了部分访谈,李欣欣、樊玉娟、王丽娟帮我誊录了部分录音。我还要感谢樊洪业研究员、王扬宗教授和张藜教授,他们不但用自己管理的“中国科学院院史的编撰与研究”、“中国科学院专项:中国科学院院史编撰和研究”等项目资助了我,还在课题组日常的讨论中给我提供了不少启发。刘晓副教授、章梅芳副教授、王勇忠博士等同事或同行,在拍照、讨论、核对人名等方面给我提供过帮助。刘钝教授、王扬宗教授阅读了本书的初稿,对全书结构和一些篇章提供了重要建议。
郑哲敏: 加州理工学院的中国留学生
受访人:郑哲敏院士
访谈人:熊卫民
整理人:熊卫民、张志会
访谈时间:2010年11月16日
访谈地点:北京中科院力学研究所341室
郑哲敏院士(张志会2010年11月2日摄于郑院士办公室)
自清末民初以来,中国的青年学子就有赴西方先进国家留学、向本国引入现代文明的风气,并掀起多轮出国留学的高潮。1937年日本发起的全面侵华战争中断了这一潮流。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众多莘莘学子又开始继续从西方引进真理的工作。因欧洲受战争破坏严重,日本除满目疮痍外还属敌国,他们大多选择去美国留学,总数超过5000人。几年过去,国共内战结束,他们渐次归国。据不完全统计,20世纪50年代上半叶有1200余人回国。若不是美国政府设置了种种障碍,相关的数字还会高得多。这与20世纪80年代后大部分的留学人员选择滞留海外形成鲜明的对照。当年为什么会有许多学子选择回到中国大陆?那些没能回来的又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归国的学子和滞留海外的学子后来各自的发展情况如何?对郑哲敏院士的访谈有助于回答这些问题。
郑哲敏,著名力学家,1924年生于山东济南,1947年在清华大学毕业,留校做论文指导教师钱伟长的助教,1948年赴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留学,1949年获得硕士学位,1952年在钱学森的指导下获得博士学位。1955年2月归国,先在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力学研究室工作,1956年转入新成立的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先后担任副研究员、研究员、副所长、所长等职,是中国爆炸力学的主要开拓者,著有《高能成形》、《相似理论与模化》等。因研究成绩卓著,先后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1980年)、美国工程院外籍院士(1993年)、中国工程院首届院士(1994年)。
。
郑哲敏(以下简称郑):罗先生经历比我坎坷。他比我高一届,与庄逢甘
是(上海)交(通)大(学)1946届的同班同学,他俩都比我早一年去美国留学。庄先生比我小5个月,刚于11月8日去世,上礼拜我还去参加了他的追悼会和遗体告别仪式。
我是1948年8月离开上海去美国的,当时正值国共内战,兵荒马乱。我乘的是美国总统轮船公司的Meigs(美格斯)将军号。船一共走了25天,路线有些绕:先到香港、马尼拉、吕宋,然后经过关岛、中途岛。本来还要停檀香山,却正逢码头工人罢工,没办法装卸船只,所以径直开到了旧金山。
初到美国时挺陌生的,因为我是拿着“扶轮社奖学金”出去的——扶轮社基本上是美国一个组织,在全世界都有分部,它设有奖学金——所以当地扶轮社
派一个美国人来旧金山接我,把我放到旧金山一个不错的旅馆。住了几个晚上后,我买了火车票坐到小城市帕撒蒂娜(Pasadena)。它就在洛杉矶东北边,城市虽小,但有钱人很多,因为那里气候好,四季如春。(20世纪)二三十年代是美国出“大王”的时代,很多人退休后就搬到洛杉矶附近,所以帕撒蒂娜住着很多大王,如铁路大王、木材大王等。这些人捐了很多钱给CIT(加州理工学院),对它的发展起了很大的作用。
我当时坐的是夜车,第二天一早到洛杉矶,接我的是扶轮社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和一位刚从CIT拿到博士学位、到CIT航空系做博士后的中国人——冯元桢
。冯先生现在很有名,是美国的三院院士,并被尊为“生物力学之父”,近些年接连获得各种奖项,譬如“美国国家科学奖”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冯先生,以后我们变成了交往甚多的朋友,出国访问时我常去看望他。冯元桢的基础很好,1937年考的中央大学航空系,1941年毕业,留校当研究生,导师是航空系教授流体力学的老师柏实义
。冯先生可能还到国民党位于成都的航空研究院工作过,研究航空,大概于1945年去美国,1948年就拿到了博士学位。
刚开始几天,扶轮社把我安排在一个老先生家里——他是扶轮社的秘书,叫拉兹(Lutz),是位电器工程师。开学报到后,我就住在校园里一幢两层楼的房子里。第一年,我的室友是唐有祺
,他在鲍林
主持的化学系搞物质结构研究。住在隔壁单间的是肖健
,他当时在美国的名字是肖积健,学高能物理的,正跟着正电子的发现者安德森
研究高能粒子。唐有祺与肖健本来就比较熟悉,我去了之后我们三个就常在一起。后来吴耀祖
也来了,他与罗时钧、庄逢甘在交大是同班同学,1947年出国,1948年转到加州理工。罗时钧也是头一年不在CIT,第二年才转过来的。后来我又认识了罗沛霖
。他与钱学森同代,比钱学森低一年级。我还认识了研究物理的李整武
夫妇,以及研究生物的鲍文奎
和沈善炯。因学校校舍有限,鲍文奎和沈善炯当时住在校外。那个时候,CIT没有女生,没有黑人,但有印度人和中国人。
熊:住校外是不是要便宜一些?
郑:不,还是住校内比较便宜。我们那栋楼,楼上全是宿舍,楼下有一半是宿舍,另有大食堂和理发厅。楼上和楼下各有一个公共浴室。
。然后大伙的聚会才多了起来。罗沛霖是留美中国科协在CIT小组的头,记得在钱学森从MIT回到CIT时,他曾组织我们去欢迎钱学森。
熊:那个时候,是不是有海峡两岸争夺留学人才的问题?
郑:我知道1949年离开大陆时,蒋介石确实采取了措施以争取人才去台湾——他不太成功,更多的人才留在了大陆。至于之后国民党政权是否也有争取海外留学生的政策,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只能就个人的经历谈一谈。梅贻琦等人曾找过我几次。
我的大学一、二、三年级是在位于昆明的西南联合大学念的,四年级时清华、北大、南开复校,我被分到清华。毕业后,我留校做助教。作为学生和小助教,我和校长梅贻琦原本是联系不上的。他之所以认识我,是因为我后来争取“扶轮社奖学金”的事。在中国北方的西安、北京、天津以及长江流域和珠江流域的多个城市都有扶轮社。当时,他们有一个奖学金名额,要在全中国范围内甄选。
有一天,我和清华的二三十个年轻教师一道,参加了北京扶轮社的奖学金考试。主要是考英语,我记得有作文和口试,主考官是陈福田和Winter——后者是个诗人,一直单身,“文化大革命”时仍在北大,后来在中国去世。考完后,清华推荐了我。当时,北京的扶轮社委托清华、北大、燕大、辅仁等高校各推荐一名候选人,大概他们也是用考试的方法来选拔候选人的。后来,北京的扶轮社从北京各校的推荐人中选择了我。
然后,他们又去西安、天津挑人。负责此事的是凌其峻。他是清华学堂早期的毕业生,后来留美,回来后搞实业,做进出口贸易等。那些城市的人选也确定后,再在整个北方遴选。我被选中。再后来,我又与分别来自长江流域、珠江流域的那两名候选人竞争。最终,我被选上。
熊:全国才录取一人,您能被选上,真是不简单。
郑:确实不容易,以至于在“文革”时有人质疑我是否在这件事情上走了后门。但我确实不是靠关系。之所以能被选上,我想主要是由于机遇使然,且与我上中学时学英语的机会较好有关。在斟酌人选的过程中,梅贻琦为我写过推荐信,这是我和他打交道的开始。
1948年底,梅贻琦离开兵临城下的北平南下。1949年底或1950年初,我记得是在我刚拿到CIT的硕士学位开始念博士研究生时,他突然来找我。没谈什么别的事情,只是告诉我他也来美国了,任职于“华美协进社”(China Institute in America),在纽约有一个办公室,负责美国给“清华”的基金,正在收集一些书籍,准备将来运回“清华”。
熊:没有鼓动您将来去台湾?
郑:没有。1953年左右,他第二次来找我,邀我去吃饭。当时正值他或他夫人生日,他的女儿、女婿也来了。席间谈到解放前夕,地下党来找过他,希望他留下,但他没留下,是最后一批从东单机场飞往南京的。他之所以走,是因为不认同共产主义思想。他向我表明了自己的政治态度,但并没动员我去台湾。之后不久,我又接到原清华大学外语系主任、我参加扶轮社考试时的主考官陈福田
的一封信。陈福田是华侨,解放后就回了夏威夷。他在清华曾经颇有影响——那时清华园有三座小巧幽雅的庭院,分别称之为甲所、乙所和丙所,甲所是校长梅贻琦的住宅,乙所是哲学家冯友兰的住宅,丙所就是陈福田的住宅。他给我写了信,但我没回信。
熊:他们找您,是不是组织的意思?
郑:不是。只是私人交往性质,并不代表政府机构。他们也许有劝我不要回大陆的意思,可并没有明说。
。我参加了。参加时没什么手续,报个名就可以了。然后大家开会,商量我们能为祖国做点什么事情。冯元桢那时候正在做博士后,他说可以做几件事情:一是买点书寄回去,一是翻译点书寄回去,一是写点书寄回去。当时并没有人在会上明确表态要回国,但不久之后就有好几人回去了。1950年,庄逢甘、罗时钧、沈善炯、鲍文奎也陆续回国了。当时有三位前辈在CIT。一位是中央大学物理系教授赵忠尧
。1946年他应邀到美国参观原子弹爆炸试验,然后到美国的一些实验室访问,后来去了CIT。他手里有一笔受中央研究院所托去买原子研究设备的钱。1950年,他和罗时钧、沈善炯一道回国,一起在日本被扣。
一位是清华大学化学系教授黄子卿,他于1948年赴美,属学术休假性质,临近解放时回国。他很有趣,经常和夫人一起作诗,然后念给我们听。还有一位叫余瑞璜,抗战时是清华大学金属研究所有名的教授,是应鲍林教授之邀到CIT做短期访问的。他回国参加了开国大典,后来服从组织分配去吉林大学(最初叫东北人民大学)创办物理系,再后来被划成了右派。
到CIT之后的第二年,我搬到楼下,与罗沛霖一屋。罗沛霖每周末都去钱学森家。我总怀疑他有特殊任务,可至今他都不承认。罗沛霖说,钱学森的名字不适宜在我们留美中国科协CIT分会的花名册上出现,所以,那上面真没有他的名字。但是,我们的欢迎会和CIT分会的成立会,钱学森一家都出席了,后来分会的活动他就没再参加过了。
当时冯元桢很积极地准备回国。他的朋友易家训
,在朝鲜战争爆发之前,把书都寄回来了。冯元桢是一个很和善的人。他与夫人喻娴士在国内就认识,1950年时在美国的一个教堂里结婚。喻娴士的父亲喻传鉴
是南开中学的首届学生,大学毕业后辅助校长张伯苓,成了他的主要助手。张伯苓后来从政,担任国民参政会副议长、考试院院长等要职,南开中学主要由喻传鉴管理。
熊:在回不回国的问题上,当时哪些人比较有号召力?
郑:华罗庚是比较有号召力的。他是留美中国科协的负责人之一,在回国前跟大家写过公开信
。葛庭燧也给钱学森写过信,这是我后来知道的。我们当时与留美中国科协芝加哥总部的联系全靠罗沛霖。丁儆
当时也是比较活跃的,他与我同岁,目前在北京理工大学,得了老年痴呆。
您在学成之后为什么没有留在美国呢?
郑:我们这一代人深受历史书所记载的自鸦片战争以来的民族屈辱的教育,也深受五四运动的影响,有强烈的爱国、救亡意识。我们从小就唱“打倒列强、除军阀……”之类的歌谣
,对包括美国在内的列强有一种复杂的心理。
我们能充分看到美国社会的优点。例如,美国的变化很快,汽车的款式刚推出不久,又会出新型的,衣服样式、料子更是日新月异;而国内在国民党统治之下,几年过去还是老样子,而官方的腐败日甚一日。面对这些强烈的反差,我们对美国当然有好感。不过,与此同时,我们对资本主义社会也还是有所顾忌,对美国社会也还是有点看法。过去在国内时,我们认为国有的就是进步的。在美国看到铁路工业都是私人的,不太能接受;在美国吃的早点都是一盒一盒的,很方便,不过到处都如此,感觉垄断得厉害。更重要的是,我们感觉到了美国社会对华人的歧视。这是长期以来形成的。例如华人不能入籍的政策,从19世纪后期开始,好像到20世纪40年代(有人说到1945年)才解除。
熊:您刚才说的是美国政府的政策。美国人待你们如何?
郑:我们一般都感觉美国人是很友好的。例如我的奖学金是美国人提供的;学习期间,我曾接受邀请在两个美国家庭居住,他们待我也都很友好。但是也有例外,有的美国人盛气凌人,有居高临下之感,好像中国人不如美国人似的。1950年,我还没毕业;冯元桢已经毕业,在MIT有项目。我对冯元桢说,我还有一年就拿到学位了,美国哪儿也没有去过,想出去转转。他就与他夫人和我共三人开车绕着美国,包括南方所谓的Deep South区转了一圈。在许多城市,包括华盛顿在内,都发现有饭店在门口贴着告示:我们不接待有色人种。首都也如此,南方更不用说了。在南方的以黑人为主的城市中,上公交时黑人直接走到最后面,前面即使有空位黑人也不能坐。在电影院里,黑人绝对不能坐在中间——那种好位置只留给白人——进门时,黑人只能从旁门进出。加州理工所在的帕撒蒂娜虽然小,也有黑人区。钱学森原来住的房子很好,出事
以后,房东不愿意再租房给他。他只好另找住处,后来租的房子离黑人区很近——过几条街就是黑人区。这种事情让人很不舒服。
除种族歧视氛围外,文化上的差异也让人不自在。毕业之后,长期在外单身旅居的我,常感觉自己像浮萍一样,没有根,很孤独,没人可以交流。总的说来,当时的社会气氛非常压抑,我们在美国过得并不愉快。
另一方面,由于朝鲜战争爆发,通信不便,我们对中国国内所实际发生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我们只是听说社会治安变得很好,通货膨胀等乌七八糟的事情都没有了。与我父亲通信时,我还了解到,解放后,他没再摆钟表摊子,而是办了个钟厂,圆了年轻时想办点实业的梦想。这些都是好消息。事实上,那时我们是听不进坏消息的,只要有人说中国不好,我们这些中国人就一定要跟他顶牛。这种感情是原来的文化培养出来的,无法逃避。有空的时候,我们常常会看科协订阅的香港《大公报》和纽约的《华夏日报》,两者都是倾向中国共产党的。《华夏日报》经常开天窗,以示对美国政府的抗议。
朝鲜战争打起来后,我们看到一张照片——杜勒斯到前线去视察,我们就对美国人说:战争是你们先挑起来的,有照片为证。所以,有时候在学校跟同学吃饭时,也会争论起来。虽然同学并不坏,常和我在一块儿。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很多人都想回大陆。不过后来有些人并没有回来——一旦结了婚、成了家、有了孩子,情况就变化了。所以说,那些没回国的不一定就是反对共产党的。
,另一位是机械系一位姓陆的同学。
然后我就打官司。我说,既然你们称我是非法居留,那我就自动离境。1952年7月,我接到他们的一封信,说同意我自动离境。可是4天后,他们又来了一封信,说:考虑到你回中国不符合美国利益,我们虽然同意了你可以自动离境,但不允许你离境,也不允许你有任何离境企图。我就这样被扣了下来。我于1952年6月博士研究生毕业,之后就成了没有身份的人,护照也被收掉了。CIT对我不错,以助教待遇收容我教了两年书,做了些研究工作。
熊:既不让居留,又不让离开,您的遭遇与两年前钱学森的遭遇类似。
郑:我估计,我的事可能与钱学森有关,1950年罗时钧他们在日本被扣押也可能有他的因素。CIT的留学人员中,最早回来的是肖健。1949年,他学业尚未完成,即找了个停靠天津港的货船回来了。罗沛霖是一年后走的。他很敏感,论文没做完,就买了船票准备回国。后来他没在洛杉矶上船,而是买了飞机票,赶到檀香山后再上船。要不是这样走,他肯定会被扣下来。
熊:真的不容易啊。美国政府设法将你们留了几年。在这期间,有不少人结婚生子,然后,就很难再回去了。您的遭遇是不是也与麦卡锡主义有关?
郑:麦卡锡主义在我们学校影响挺大的。有个人叫威因鲍姆(S. Weinbaum),在CIT化学系任助理研究员,因被控作伪证否认自己是共产党员而被判刑。他在学校的朋友也遭到怀疑,弄得学校气氛紧张。我后来才知道,威因鲍姆与钱学森相识,钱学森还曾写信推荐他到喷气推进实验室去工作。二人同时参加过不少活动,其中有些是共产党的外围组织的活动,有些可能就是共产党的活动,钱学森本人不一定知道。因此,查威因鲍姆的时候查到钱学森身上来了。这件事情对钱学森造成了压力。化学系的鲍林教授也受了威因鲍姆事件的影响。鲍林是进步党党员……
熊:进步党?
郑:对,进步党,民主党和共和党之外的一个政党。进步党出过一个叫华莱士的,曾在罗斯福时代任副总统。他在1944年访问中国,捎了些美国蜜瓜种子到兰州,后来,兰州的农学工作者试种成功,将其命名为华莱士瓜。在一次政治性的活动中,我曾和鲍林一起吃过早餐,明显感到他受到了压力。当时有一个非美活动调查委员会(Committee to Investigate Un-American Activities)曾到我们学校搞审查活动。
熊:这些调查活动是捕风捉影,还是确实有所依据?
郑:那时候苏联在美国确实布置有间谍网,而美国共产党也确实有地下活动。1953年,罗森堡(Rosenberg)夫妇被判处死刑,就是因为泄露了机密给苏联。美国政府对共产主义历来警惕,苏联的原子弹(1949年)、氢弹(1953年)出来后,更是变得恐慌起来,而老百姓也犹如惊弓之鸟,一忽悠就起哄得厉害。麦卡锡主义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兴起的,他们在很多地方开展对共产党的追查活动,达到了捕风捉影的程度。美国政府还设立了联邦忠诚调查委员会,要求公务员、军方人士以及大学教授等搞“忠诚宣誓”,声明自己效忠美国政府,不同情共产主义等,否则就会遭到解雇。这些调查弄得人心惶惶。有些人被说成pink(粉红)。弄得他们也比较紧张。
熊:博士毕业后,您连合法身份都没有了
郑:是啊。我不知如何争取自身的合法权益。后来有人告诉我,移民局使用的是不同于民法的另一套法律系统,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被非法拘留过之后,我就申请自动离境。审批的结果是不让走,还把我的护照没收了,让我没法出去工作。1952—1954年,我就在学校待着做助教;还像自由撰稿人似的,做点临时的研究工作,写一个研究报告,得几百块钱。
熊:您当时的收入状况如何?
郑:我有社会保险号,学校有助教工资给我,另外,我再打点零工,总的说来,收入是比较差的,跟以前做研究生时差不多。
熊:您为什么不去做博士后呢?
郑:做博士后也得有身份啊,还要有工作的资格证明。拿冯元桢来说,他做博士后之前,曾去过墨西哥一趟,以满足美国移民局的要求——博士毕业后要有离境经历才能做博士后。他去了就回,在那儿也就待了一天,但待一天也算出去过了。
熊:在业余时间您做些什么呢?
郑:主要是看书。毕业后我看了很多小说和纪实作品,尤其是侦探小说。印象较深的是史沫特莱写的一些东西。她是个记者,曾应邀访问延安,写过很多相关的报道和文学作品,被认为是中国共产党的辩护人。我试图通过她的笔来了解新中国的领导人。
熊:您当时与国内有直接的通信往来吗?
郑:有,但不多,主要是与我父亲通信——直接写给他,至于路上怎么走,我不太了解。大概要经过香港吧。
熊:当时您父亲在哪里?
郑:解放时我父亲在香港,1950年,我妹妹把他接回上海。在通信中,我父亲并未向我表达对当局的不满。但我模模糊糊知道,回国后会控制得很严,因为美国社会对中国的情况也有介绍,如报纸上说中国是警察国家、已执政的共产党仍保持秘密组织的作风等。我们还获悉国内正在开展“抗美援朝”运动,反对“崇美恐美”思想。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运动”,也即党对知识分子“洗脑”之类的东西也听说过一些。清华大学化学系主任高崇熙
在“三反”运动中自杀的消息,我也有所耳闻。对于这些负面的东西,我是将信将疑。所以,1954年中美日内瓦谈判后允许我们走,我一方面很高兴,另一方面又有些紧张。我知道,一旦回去,恐怕就不会再有出来的机会了。
。我曾给钱伟长写过信,但他没回信。我妹妹于1946年考进燕京大学,1950年毕业,去北京市政府当翻译。有一次在开会时她遇到了钱伟长,跟他说了一下我的愿望。钱伟长说我可以去他那里。就这样,我有了一个工作的地方。
回国之后,我才发现,因为去了趟欧洲,我的履历出现了“疑点”。我哥哥曾写信质问我父亲:你为什么让哲敏去欧洲?搞得他的个人历史很复杂。
熊:这件事情影响了组织对您的信任度,以及您以后的工作吧?
郑:是啊。这段经历没有证明人,是一段历史空白,也许影响了对我的使用。但去欧洲的事不能怪罪我父亲。我被美国政府限制了几年,是一有机会就跑,之前根本没来得及征求家里人的意见。
熊:那么急?
郑:因为离境是有限期的。我走的时候也挺复杂,要从纽约走,但我的移民局关系在洛杉矶。我从洛杉矶的移民局拿到一封允许我离开的信,从纽约上船。纽约移民局还真派了人来,跟着我上船,监督我离开。
熊:护照也发还给您了吧?
郑:同意我走后把护照还给了我。当时它已经过期,我就去洛杉矶的国民党领事馆延长“中华民国”的护照。到瑞士首都伯尔尼后,我找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大使馆,在那里得到一份留学生归国证。由于瑞士和英国只承认新中国,我在美国的公证处办了个无国籍身份证。接着,我再去英国驻瑞士大使馆办理过境香港的签证,这件事以及船期的变更,拖了我近三个月。几年前,我一个妹妹半开玩笑地对我说,凭我这段经历就可以把我划成右派分子。1958年,我们力学所调整方向,重要的“上天”、“入地”、“下海”任务与我无关,我只管不被重视的“工农业生产中的力学问题”;“文革”时我的历史也没法说清;我后来当力学所所长较晚
,也许与这种怀疑有关联。
熊:那个年代的行政领导多有地下工作经历,习惯于怀疑他人也在暗中搞什么活动。与您类似、因“历史不明”而遭到“控制使用”的科学家还有一些。
郑:到香港后,我找到中国旅行社,办了过罗湖桥入境的手续。然后到位于广州的留学生招待所,接着回家,到上海。在瑞士办手续时要交8美元,说是离开该国后再还我。我到上海后,瑞士领事馆给我来了封信,让去取还我那8块钱。我当时没经过组织批准,直接叫了个三轮车就去了。后来一想,这一步我走得很不好。在当时的眼光看来,这是遭人怀疑的事情——是不是去接受什么任务了?所以,我在欧洲走了那一趟是犯了大忌。如果不走那一趟,我后来的工作性质都会不一样。
熊:同为钱学森的学生,您的师兄庄逢甘、罗时钧等做的可都是与国防相关的保密工作。
郑:我现在年纪大了,回首往事,觉得丰富的人生经历也未尝不是一种财富。
对他深深鞠躬——他知道,这是科学院党组的责任。
熊:反右派运动时,你们已经搬离清华大学了吧?
郑:是的。我在清华待了一年多,除在力学研究室工作外,还在清华带了一门二年级的课程。然后,数学所搬到中关村来了,力学研究室于1956年扩建为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由钱学森任所长,钱伟长任副所长。
熊:钱学森和钱伟长都做过您的导师,您如何看待反右派运动中钱学森对钱伟长的批判?《人民日报》曾对此有过报道的。
郑:我只记得,当时蒋南翔从力学所请了好多人到清华大学礼堂去参加钱伟长的批判大会,钱学森被请去坐在主席台上。当时认为,对于右派分子,不仅要在政治上批倒,还要在业务上批臭,因此组织了一批搞力学的批他。钱伟长在业务上没问题,批起来很难。尽管如此,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清华搞力学的人都不理钱伟长。
熊:您还没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呢?
郑:钱伟长有点傲气,钱学森也很骄傲。
熊:您是如何成为钱学森的学生的?在美国时您和钱学森的交往密切吗?
郑:在我印象中,钱学森是在1949年暑期从MIT回到CIT的。那时我已经取得了硕士学位,正在考虑在博士阶段做什么题目、选哪位教授做导师。到校之后不久,钱学森开了一门喷气推进方面的课。我选了他的课程。他让我考虑航空材料在高温时的结构问题,做一个热应力方面的研究。我对此感兴趣,就请他做我的博士论文指导老师,他同意了。
熊:您的硕士毕业论文做的是什么题目?导师是谁?
郑:我是在CIT的机械系获得的硕士学位。根本不需要做论文,通过考试就可以了。
熊:建立师生关系后,您和钱学森往来亲密吗?
郑:大概算不上太亲密。他和我一直都是师生关系,并未发展为朋友关系。除了隔两周左右去他的办公室报告一下研究进展,偶尔做做babysitter(看孩子的人)帮他照顾照顾孩子、并到他家去吃过几顿饭外,我和钱学森并没有多少亲密的私人往来。
熊:钱学森好像有点心高气傲,其内心似乎很少对他人敞开。
郑:他的自尊心很强。他不但不认为中国人低人一等,在洋人面前,他还常常要表现得高人一等。除了冯·卡门,大概他看得上的人没有几个。在谈话和讨论时,他常给人以盛气凌人之感,这种风格使他不论是在美国,还是在中国,朋友都少。我记得在我做一个报告之前,钱学森曾对我说:“如果台下的问题问得不好,你要把他顶回去。”他自已经常这么干,以至于别人不大敢问他问题。1949年我去上他的课,一学期下来,就我一个人在不熟悉他的风格时提过一次问题,别的人都不敢提问。而只要他在场,别的报告人往往会比较紧张,因为他的问题和点评常常锐利过人,有时甚至显得有点尖酸刻薄。
熊:冯·卡门的风格与钱学森的是不是有显著差别?您能比较一下他们俩吗?
郑:他们俩配合非常默契,感情十分融洽,早已从师生关系进化为了父子关系。冯·卡门有更敏锐的直觉,常能看出问题和猜到答案,而钱学森则能迅捷清晰地把握冯·卡门的思想,将其变成缜密的论文。冯·卡门很喜欢东方的人和物,钱学森曾带我去过冯·卡门家,我发现他家挂有很多中国的绸锻。冯·卡门有贵族风范,亲和力强,人脉关系广阔,这些优点是钱学森所不及的。
熊:在培养人才方面,钱学森恐怕也不及冯·卡门。冯·卡门培养出了包括钱学森在内的众多在某些方面要超越他自己的优秀学生,而钱学森似乎没能做到这一点。
郑:后来钱学森办系统科学讨论班,学生们普遍没有提不同看法的。连不同意见都没有,当然也就谈不上对老师的超越。
熊:像您和庄逢甘、罗时钧等取得了很大成绩的人,恐怕也并非仅仅由于受教于钱学森。你们也从很多别的老师那里获益。
郑:是的。我们也受益于整个CIT的环境。
熊:时候不早了,最后,我想请您谈一谈罗时钧先生。
郑:回国之初,我和罗时钧没有联系。当时他和庄逢甘在军队里,我根本不敢联系他们。为躲嫌疑,我避得远远的。他在“文革”之前的遭遇我不了解。“文革”过后,他到北京来找我,说起了自己在“文革”中的遭遇:被批斗得很厉害,家破人亡。有一次他还说,他想离开西北工业大学,去上海钱伟长那里。但后来他并没有去上海工业大学,而是选择去美国。2008年我到美国时,曾去看过他。他住在以前的一个学生——加州大学尔湾(Irvine)分校机械与宇航工程系教授刘锋——的家里,身体硬朗,情绪不错,还在发表文章,并通过互联网指导西工大的研究生,他当年费了千辛万苦才回国,可最后又选择了去美国定居。至于后不后悔自己当年的选择,我没有直接问过他。
本文初发于《科学文化评论》2012年第6期,第101—117页。
傅君诏教授(2013年7月1日熊卫民摄于傅教授家)
中国的现代科学是从西方传来的,1950年前后归国的那代学人对此有极大贡献。他们是怎么求学、如何归国并得到任用的?共产党及其外围组织在动员海外学者回国的问题上起了哪些作用?2013年7月1日,带着这些问题,我们拜访了傅君诏先生。当时傅先生已92岁高龄,但依然记忆清晰、声若洪钟。在他无保留地回答我们的问题时,我们还意外地发现,关于科学家在影响巨大的“大炼钢铁”运动中的作用,傅先生还亲历、亲见过一些惊人的历史场景。
傅君诏,冶金学家。1921年生于云南曲靖,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5年赴美国留学,专业金属学,1950年在宾夕法尼亚大学获得硕士学位后归国,先后在华北大学工学院、哈尔滨工业大学任教,1953年到北京钢铁学院(北京科技大学前身)工作,历任教务长、科研部主任等职,直至1992年离休。
。尽管我们没有到中央训练团受训,也没有集体加入国民党,可后来仍有好多人因此在“文革”中挨整。
熊:去美国之前,您有没有征得组织上的同意?
傅:我是留在西南联大,还是赴美留学?这是组织决定的。组织上很清楚地告诉我,到留美预备班去。那个时候已有好几片很大的解放区,需要建设人才,而共产党员这方面的人很少(罗沛霖算一个,我在美国结识了他)。由于我是在请示了组织之后做的抉择,而我在美国的所作所为也有证人,且我从美国回来后很快恢复了党籍,所以,我没有一点历史问题。
熊:组织上派您去美国学习,有没有给您安排别的任务?
傅:就是学习,没有别的任务。我的上级叫侯方岳,他时常跟我联系。直到我出国前的那个晚上,他还去找我谈话。
熊:您为什么会选择学冶金呢,这是组织安排的吗?
傅:我在西南联大学的是化工。进入留美预备班后,由于同学中有好几个是西南联大念化工的,所以就让我学冶金。冶金和化工关系很近,以前没有独立建系时,曾是化工的一部分。为什么去卡耐基大学学冶金呢?这也是缪云台及其手下决定的。缪云台那时候是云南企业公司主任,管全云南的实业。他手下有个叫金龙章的,毕业于麻省理工电气系,时任云南电力公司总经理,具体管留美预备班的行政事务。他们决定哪些学生去哪里学习什么。我那时候对美国一无所知,当然也就听他们安排。
熊:金龙章并不是西南联大的教授。
傅:他不是。他建议我到卡耐基大学学冶金,我就去了那里。他的建议是对的。卡耐基大学在我们国内似乎知名度不太高,但实际上它的冶金专业很强。我们北京科技大学有个叫章守华的教授也是从那儿毕业的。到卡耐基之前,他先到麻省理工去看过,比较之后他觉得卡耐基的冶金专业比麻省理工的要好,所以他选择上卡耐基。他比我大四岁,去卡耐基比我早。茅以升也是卡耐基毕业的,是该校最早的中国毕业生。卡耐基大学在匹兹堡,我到那里一个多礼拜后日本才投降。
于是大家很气愤,决定向美国、中国发电报。可船上拒绝给我们发。后来,船开出,到了菲律宾的马尼拉,又不靠岸,又上来好多的菲律宾警察,各处站岗,码头上也有人。原来,还漏掉了一个人——鲍文奎。他和赵忠尧等三人一样,也是从加州理工学院来的,跟钱学森有联系。鲍文奎下去后,大家都没有睡觉,许多人跟美国宪兵讲理,质问他们凭什么逮捕人。凌晨一两点时,鲍文奎上船了。他没有被扣,但行李和笔记被没收了。我们那时候坐三等舱,有两个美国人一路跟着,他们说了一口特别漂亮的北京话。后来才知道他们是特务。
熊:你们可给他们讲了什么事情?
傅: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平常大家在一起讲的话。他们当然知道我们是倾向新中国的——我们没有跳美国舞,而扭秧歌舞;我们也没唱美国歌,而唱“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我们也做一些学术活动,学相同科目的,大家在一起讨论讨论。有一次,那个印度人跟我们说,美国人说你们是被美国驱逐出境的罪犯,但我看你们不像,你们的文化程度似乎挺高,我听你们谈起很多科学名词——我们交流时,通常是用英文。
王作跃(以下简称王):那个印度人也是搞科学的吗?
傅:我不了解。船到香港后,也不靠码头,只放国际旅行社的人上来帮我们运行李。还有一批乘客是香港人,他们在美国办了在香港上岸的手续,因而能上岸。所以,我们就托他们把给北京的电报,给美国人的电报,给美国学校的电报都给发了。
熊:请人发的?
傅:对,请人发的。余国琮是我在匹兹堡认识的朋友,他也是西南联大的,他们上岸后,就把我们的电报给发了。
熊:我看到过你们给北京发的电报,后来它在《人民日报》刊登了。
傅:跟我们一道的还有一位复姓司徒的画家(司徒乔),以及三位很早以前去美国修铁路、后来去了夏威夷的华工——大概是夏威夷的慈善机构给他们旅费搭乘这艘船回来。司徒先生很会画画,他把那三个华工画了出来,登载在香港的报纸上。
轮船没有靠岸,香港方面用水上警察的船到大船接我们,把我们直接送往九龙码头。哎呀,那一天的情景是很惨的。很多香港的朋友来看我们。我们在铁丝网这边走,他们在铁丝网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谈谈,不能在一起。过了罗湖海关后,深圳这边是五星红旗招展,敲锣打鼓欢迎,情况截然不同,感动得让人流泪。据说那时候很乱,闲杂人等都被赶走,由解放军战士来帮我们提行李,广东省教育厅还派了一个领导特地去欢迎我们。他在那里讲了一席话,然后送我们到广州。
,他是我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念书时的校长。有一天,我在食堂买了一份饭,坐下来吃。忽然一个年纪比较大的人也拿了饭过来,很客气地问我:“可以跟你坐在一起吗?”我说:“当然。”他问了我很多关于中国的事。后来有朋友对我说:“好家伙,你知道刚才跟你谈话的人是谁吗?那是校长,前副总统。”我这才知道。
在美国,我曾两次去国务院。那里的安保也很简单,仅有一个警察站在门口。我告诉他,我来找什么人。他说:“很简单,这里有一块牌子,你找到他的名字按一按。”我就这样找到了Thomas Fisher,他在第八层,我一按,那里回答,然后我就坐着电梯上去了。第一次找他时,还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那次我没有办成事,很快就被打发走了。我不想从华盛顿空手而归,就打算去美国国会图书馆看看——那里收藏很多,包括“新华日报”等很多国内的报纸、杂志。结果,我走错了路,找到美国参议院去了。远处有个警察盯着我,但他并没有来干涉。我发现走错了地方,就主动对他说:“警察先生,我要找国会图书馆。”他说你走错了,然后就告诉我怎么走。那些警察都很热情,并没有来盘问、搜查、干涉我。
我到华北大学工学院之后不久,东北人民政府邀请我、颜鸣皋,还有几个人去东北参观。那是个冬天,我们在前门车站等车,大概是在贵宾室。车还没到,就来了一些人把我们赶了出来,也没说具体的原因,只是讲不能待在里面。当时我们没有多少衣服,都只穿了件棉大衣。我们提着行李站在外面,迎着凛冽的寒风,感觉很冷。后来我们才知道,是毛泽东来了(路过)。我感觉有点别扭——资本主义国家的首脑不赶我们,而在自己的国家我却被赶了出来。这是我回国之后第一次感觉不适应。国外把领袖看成常人,而我发现国内却把毛泽东作为崇拜的对象。
熊:这是哪一年的事?
傅:1951年初,我刚回来不久。
熊:回来后是不是很快就要参加政治运动?
傅:首先是批评电影《武训传》。给我一张票,让到劳动人民文化宫内的太庙去听报告。我记得徐特立讲,劳动人民站起来了,而这部电影又要叫人们跪下去,很大力地批判它。后来又批判胡适、批判胡风等。我觉得胡风以前是左联的作家,跟鲁迅这些人挺有关系,为什么要把他搞成敌人呢?而且牵扯到很多人,有些想不通。但我也没有多少心思花到这个问题上,因我不是搞文艺的。再后来是“反右”斗争,我被牵涉进去。那时候我已到(北京)钢铁学院了。
(院长老不到学校,晋曾毅是学校的实际负责人)找我,让我去哈尔滨工大。为什么叫我去呢?这跟吴玉章有点关系。我曾经在中国人民大学工业管理系兼过课。该系也要上一点冶金(主要是炼铁)方面的课程,据说以前是一位老教授在教,因为他年纪太大,教书实在有困难,晋曾毅就让我过去兼课。虽然我是学冶金的,但在宾夕法尼亚大学也学过冶炼方面的课程。我那个时候既要编讲义,又要讲课,还要搞实验室,非常忙碌,本不想去,可后来听说人民大学工业管理系的课不多,一个星期就上一个钟头。我想,凭我以前学的东西,应当可以去讲讲,于是我就去了。后来晋曾毅跟我说,吴玉章听过我讲课。我一回忆,课程初期确实有一个老头子进来听了一会。晋曾毅非常鼓励我,说吴老去听你的课,觉得你的课讲得不错,能够深入浅出。后来,晋曾毅又叫我去哈尔滨工大。他说,华北大学工学院将来也要办成一个军工学校,也要请苏联专家。他给我的任务是,去了解苏联的教学方法,考虑怎么让苏联专家跟中国教授结合起来办学。他明确告诉我,不是让我去跟苏联专家学哪一门课程。我去了之后,发现确实没时间学课程。机械系挺大,哈尔滨工大一共来了13位苏联专家,其中机械系就有七八个。系里专业多、学生也多,我还担任哈尔滨工大教师支部的组织委员,实在太忙,没时间去修课。
熊:与普通留学海外的人士不同,您是地下党出身,一直都受信任、得重用。
傅:后来院系调整,钢铁学院去调我,具体什么时候我不清楚。哈尔滨工大经常召开学习苏联的经验交流会,全国各地很多教师都去参加,其中一些钢铁学院的老师我是认识的。有一位对我说:“你是不是不想回去了?”我说:“回哪里去?”他说:“钢铁学院啊。”我说:“没有人跟我说这件事啊。”他说:“早就来调你了。你是不是不想回啊?”后来我就问陈康白
。他笑笑说:“是有这回事。你就安心在这工作吧。你抽个时间把爱人凋过来,不要想着回去了。”他不放我回来,我为什么又回来了呢?因为陈康白出事了。由于哈尔滨工大有苏联专家,很多学校都派人去跟苏联专家学习,他就把一些学员扣下来不让回去。于是关内的学校纷纷告他。刚好哈尔滨工大有一个冶金方面的苏联专家死了,还有一个也病得很厉害,这也引起了麻烦。教育部副部长黄松林在当时召开的一个干部会议上,把陈康白骂得一塌糊涂。后来陈康白被调到北京,担任全国自然科学学会联合会主席。他一走,我马上也就走了。我要是走慢了,恐怕又会走不了。后来,哈工大的人事处长告诉我:“因为放走你,李昌批评了我们一顿。”
熊:您回北京后,钢铁学院让您做什么职位?
傅:钢铁学院当时没有党委,成立了一个党的核心小组,我算成员之一。我在核心小组负责教学,后来正式宣布,我的职位是副教务长——教务长魏寿昆现在还在世,已100多岁了,他原来是天津大学的系主任。老先生任教务长,我任副教务长。我在哈尔滨工大工作了两年多,总的来说是很愉悦的。哈尔滨工大的教师队伍主要有两个构成:苏联专家培养出来的一批哈尔滨工大本身的教师,从外校扣下来的教师。没有老教授,大家都是青年人。我跟他们处得很好,而且我认为这些青年人的教学质量很好。
,这个人叫杨永宜
,早就死了,很可惜。我们的冶金厂只有一个正式的炼钢工人,叫金长学,另有两个他带的徒工。三班倒炼钢上的都是我们的学生,在大炼钢铁运动之前早就如此。土高炉是杨永宜教授设计的,当时叫简易高炉,很简单,但有上料、鼓风这一套东西。这个高炉没有工人,就是杨永宜教授带着一些青年教师和高年级学生建起来的。
熊:他们能用这个简易高炉炼出钢来吗?
傅:他们炼出铁来了。那个高炉就设在我们学校的北边。我们是三班倒日夜炼。很多人来参观,既有北京的,也有河北的。彭真、刘仁等北京市的领导也来了。我没参与接待,他们俩是晚上来的。
熊:然后土高炉就推广到全国?
傅:是啊。周总理来的那天,我参与了陪同。他们参观了实验室、炼钢厂、小高炉,还有轧钢车间这几个地方。我们的金相热处理实验室,当时被作为实验室生产的一个例子。里面主要做两个事情,大一点的部门搞生产,生产铡草机的刀片,它们比较锋利,使用寿命长。另一个小点的部门在做金属陶瓷的切削工具,是一个研究项目,就由一个教授带着几个学生在做。
王:您提倡研究,后来,比如在“反右派”、批白专道路的时候,有没有因此而挨批?
傅:没有。
王:院长比较支持这方面的工作?
傅:他支持。“科研部”不是我提的,是他提的。原来教务处、总务处都叫处,他说你们就叫科研部。从教务处出来后,我先做科研部的副主任,一年后升为主任。我管三项工作:研究生、科学研究和校内生产。我没有因此而挨批。北京市的一些相关领导都比较熟悉我。市科委主任白介夫经常来我们学校,和我最熟悉了。北京市大学科学工作部最早由蒋南翔负责,后来是吴子牧。从蒋南翔开始,一直由宋硕做副主任,他是北大的地下党员,一个化学专业的老讲师。他经常找北大、清华和我们钢铁学院商量教学改革的事。我们一起介绍情况,研究工作。然后,他再把我们的研究所得拿到市委的会议上去讨论、通过。当时我们钢铁学院的科学研究,并不比北大、清华的差,而且工厂的生意也很好。
熊:傅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帮助。我们还有很多问题,不过今天您讲了两个小时,实在不能让您再累下去了。以后再找机会向您请教。
本文初发于《当代史资料》2016年第3期,第13—24页。
(此文根据录音整理,未经傅君诏教授审阅)
施履吉院士(熊卫民2008年7月26日摄于施院士家)
在上海一些生命科学研究机构做调研时,笔者多次听人谈起施履吉院士。人们说,施先生非常聪明、动手能力极强,是一位天才。人们还说,施先生在美国念书时的同学曾向他们打听过他,并称他是所有同学中天赋最高的。对他回国之后,未能发挥自己的才能,像他的某些美国同学一样获得诺贝尔奖级的承认,大家纷纷表示十分可惜。
施先生究竟是如何回国的?回国后做了哪些工作,取得了哪些成果?对于自己的人生,他有哪些总结?带着这些问题,笔者访谈了患病在家休养的施院士。虽然健康原因已不允许多讲话,但那一天,他谈兴颇浓。遗憾的是,不久之后,施先生病重入院,再也没出来,因而也就未能审阅访谈稿。
施履吉(1917—2010),细胞生物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1980年)。1940年在浙江大学园艺系获学士学位,1944年在浙江大学理科研究院获硕士学位,1951年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动物系获博士学位,1955年克服重重阻挠归国,先后任中国科学院实验生物所、生物物理所、昆虫所、动物所、微生物所副研究员,于1964年创建中国科学院北京生物学实验中心,任该中心研究员、负责人,后任上海细胞生物学研究所研究员。
。我们俩之间还因此有点误会。老沈的这个工作出来后,院里很重视,一度想由科学院出面发国际消息。发之前,派人来征求我的意见。我对此有不同看法,说一定要慎重,因为这牵涉到国家的荣誉。后来院里就没有发国际消息。其实我还应该直接跟老沈说一下,可我没说。那时候经常搞运动,老把私下谈话的内容拿出来批,搞得大家面红耳赤、吵得一塌糊涂。那种东西非常影响知识分子之间的团结,所以后来大家私下交流很少。
熊:听说1980年您还评论过牛满江的文章。
施:我在美国就认识牛满江,回国之前我还去旧金山看他,希望他也回来,他说自己会回的,可后来很久都没有他的消息,我们的联系也就断了。1972年后,他跟童(第周)先生搞合作。我对他的工作有兴趣,重复了他的实验,但得到的结果与他报道的很不一样。我就写了一篇文章投到《中国科学》,结果被退回来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我这篇文章根本就没有送人审,连看都没看就把它退回来。我们国家的事啊,真是……后来我把这件事情反映给科学院副院长冯德培,冯老给《中国科学》提意见,最后它还是登了
。登了之后人家也引了,比如说孔宪铎的书(《中国的生物工程》)就引了。
熊:有资料说牛满江还因此要与孔宪铎打官司。
施:还有这样的事!结果如何?
熊:我不知道。正想问您呢。
施:到上海后,我的消息就很不灵通了。我只听说孔宪铎的书出版之后,牛满江在美国就申请不到基金了,在台湾也不再走红。我很不欣赏牛满江,和他见面,连招呼都不愿意打的。当时童先生对我也有意见,因为我很早就说,他们的RNA研究靠不住。
本文初发于《院史资料与研究》2012年第4期,第71—79页。
沈善炯院士(2004年3月30日熊卫民摄于沈院士家)
2003年10月,蒙邹承鲁院士引见,我有幸结识了他的挚友沈善炯院士。此后,每次到上海出差,我都去拜访他。沈先生待人热忱,视我为忘年之交,知无不言,跟我谈起过许多学界前辈的往事。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他丰富而坎坷的经历。
沈善炯,1917年生,微生物学家和分子遗传学家。1942年毕业于西南联合大学生物学系,先后在清华大学农业研究所、华中大学生物系、中央研究院植物研究所、北京大学生物系任教、做研究。1947年获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生物系奖学金赴美留学,主修生物化学遗传。1950年6月获得博士学位,经导师介绍去威斯康星大学生化系做博士后研究员。朝鲜战争爆发后,他辞去威斯康星大学的聘约,于8月31日离美回国。船经日本时,遭美军非法扣押、囚禁,经过两个月的不屈抗争,才得以释放。归国之后,先在浙江大学医学院任教。1952年2月,因为院系调整,改去中国科学院实验生物研究所植物生理研究室工作。1953年,植物生理研究室从实验生物研究所分出扩建为植物生理研究所,他任微生物生理组组长,应国家需求改行从事抗生素研究,很快在金霉素和链霉素的生物合成研究中取得重大进展。1958—1959年应邀去苏联医学研究院工作一年。归国之后,被任命为中国科学院上海微生物研究所副所长(无所长),主管业务。1961年,上海微生物研究所又归并到植物生理研究所,他仍任副所长。1964年之后,他先后受“四清”运动和“文化大革命”运动的冲击,历经种种磨难。
他在抗生素、细菌的糖代谢、细菌的氮代谢、固氮基因的结构和调节、根瘤菌共生固氮等研究领域取得一系列成果,先后获得中国科学院成果奖(1955年)、中国科学院科技成果奖一等奖(年)、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1987年)、加州理工学院杰出校友奖(1996年)、陈嘉庚生命科学奖(1997年)、何梁何利科学与技术进步奖(1999年)等。1980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2011年出版自传《我的科学生涯》。
被作为典型的“宗派主义者”加以批判。
熊:您出身“地主”家庭,在“旧中国”工作过,还曾到“美帝”留学,人家不认为您具有封建主义、资本主义思想,不改造您吗?
沈:运动是有重点,我没被列为批判的靶子。可能因为我有在日本蹲监狱,与美国相抗争的经历,我得到了科学院有关领导的特殊关照。当时科学院上海办事处的负责人李亚农
、王仲良
很庇护我。
熊:“思想改造”运动是怎么进行的?
沈:人人过关。我上台去讲了两三次才过,有些人讲了多次都过不了关。
熊:您如何看待这个运动?
沈:离开日本的巢鸭监狱后,我和赵忠尧、罗时钧被送往国民党“中国驻日代表团”。该团的一位武官在释放我们回国时说:“既然你们一定要回大陆,我们也不勉强。但有一言相告,你们要准备好回去洗脑筋!我们和中共打了20多年的交道,你们回去感受一下也好。”当时我们一笑置之。“思想改造”运动开始后,我马上想起了这句话。我在中央研究院等机构待过,那儿的确有宗派主义。凡是属于不同学校出身的,甚至不同老师教导的都各成一派,以致那留洋回国的也分成什么留日派、留美派等,彼此互相排斥。科学工作者之间不是在工作上竞争和合作,而是互相妒忌。我认为,那些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不良风气确实应该清洗掉,为了中国的科学事业,每个人都应该洗洗脑筋。
事情的另一方面是,“思想改造”运动被严重扩大化了——被批判的不仅仅是宗派主义,一些科学家的作风问题,例如在工作上对学生、同事严格要求也遭到了强烈批判。所以我当时就怀疑,这样的政治运动是不是有必要?我努力说服自己:中国共产党执政很不容易,可能确实有理由开展这样的运动。我深信共产党能够领导全国人民建设国家,使它走向富强。
在“思想改造”运动期间还发生过一件事情。我到浙江大学教书,需要到派出所报户口。公安人员叫我填一张表。我填好递进去,他马上将其甩了出来,说:为什么不填你从哪里来的?于是我就填了。把表交上去之后我就回家。谁知道他一直在后面跟着我。到我家后,他对我夫人卢盛华说:“把你们的经历告诉我。”我夫人就把我们的经历告诉了他。他说:你们有什么证据没有?我们就把西南联合大学的毕业证书给他看。他一看校长的印章,“张伯苓、蒋梦麟、梅贻琦,哦,战犯!”接着,他又讲了很多话。后来救星来了——我在浙大理学院的学生来看我,证明了我的身份。
那个公安人员就拿着我的证书走掉了。我的大学毕业证书就这样没有了。
熊:派出所的人为什么要怀疑您?
沈:我也不清楚。我是从美国回来的,在他眼里,或许我有特务嫌疑。
回来告诉我们,在中央研究院院士选举时,有人不同意选郭沫若,因为他亲共。而胡适提出,我们选院士,应当首先考虑国家的荣誉。只要做出了增进国家荣誉的工作,不管其政治态度如何,都应该选。我非常欣赏他这种超党派、超政治的态度。
复员之后,我回到北平,在北京大学生物系任助教。在恩师张景钺教授
的帮助下,1947年时,我获得了去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留学的机会。而当时国民党政府在解放军的胜利下正在忙着南迁,关于办理出国留学这类事情已趋无人负责的状态。一天下午,我和盛华在北大红楼外散步,巧遇她的老师经济学家杨西孟教授。他极力劝我去找校长胡适,说胡适之先生是个非常普通、乐于助人的人。所以我第二天就径自去校长办公室找他。校长办公室设在一个大院子内靠东的一间很简陋的屋子里。第一次见面,我就发觉胡适之先生果然是一个十分平易近人的人。他看了加州理工学院给我奖学金的通知书后,便答应由北大出面为我申请办理出国手续。不到两个星期,我就收到教育部部长朱家骅同意我办理出国护照的批示。于是我再访胡适之先生。那是在适之先生的家里,晚上八点钟左右。胡先生对我说,现在向政府申请外汇已不可能,但北大决定派两位年轻人赴美留学,一位是我,另一位是物理系的助教(名字我记不清了),由他私人给我们两人每人美金90元作为赴美的旅费。接着他就将已签名的Chase银行的支票给我,并叮嘱我将来取得奖学金时,再用支票送Chase银行还给他。他在该银行的存款一直用来接济青年学生经济上的需要。当他正在和我谈话时,忽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我想回避,但先生叫我不要走。我听得他对着话筒说:“您不要来了,我现在有事,稍后我会去看您的。”然后把电话挂断了。他笑着对我说:“那是李宗仁来的电话,我没有空……”当时我感到惊讶,要知李宗仁时任北平行辕主任,而我只是一个小助教,先生却不因为李宗仁是权倾朝野的大官而中止和我的谈话。我想,如果易位而居,我难免会说:“沈善炯,我有要事,我们择时再谈吧。”适之先生真是一个普通的人,待人不分贵贱。此事使我难忘。
当年8月我离开北平回南方准备出国,胡适之先生在百忙之中又找我谈话,记得那时在他办公室外有不少人在等着要见他。那次谈话他显得郑重但又很诚恳。他说,在和我的几次交谈中,他发现我有几个值得注意的事项。比如,有一次谈到加州理工学院生物系主任比德尔
时,我说比德尔即将获得诺贝尔奖。他认为,在没有事实根据之前,这种说法不妥。还有,我在表达自己的意见时,常说某某人也是这样的想法,这也是不妥当的。自己要说或做的事为什么要搬别人出来?他的寥寥数语,意义深长,给我深刻的教育。
以后我就再无缘见他,但他留给我的那些短暂身教与言教,却一直深深印在我心中。所以后来批判他时,我很不以为然。他的“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和别的伟大格言一样,虽然在某些具体情况下可能挑得出毛病,但本身却并没什么不对。他教育我们凡事要独立思考,要蔑视那些趋炎附势的风派人物,都很正确。所以,对他的批判是很没有道理的,中国太需要那样的人了。我从来没有批判过他,并且很佩服那些不批判他的人。
近些年,国内媒体对胡适先生的态度有所转变。记得在《南方周末》上读过一篇关于他的文章。里面提到,他从美国回来,见到蒋介石后问:台湾的报纸有没有批评彭孟缉(时任台北市警备司令)的?没有。有没有批评蒋经国先生的?没有。有没有批评总统你的?没有。胡适说:没有批评意见,这就有了大问题。这篇文章我至今记忆犹新,使我愈加感受到了他的伟大。
等人都是王仲良在柯庆施面前据理力争保下的,这件事情我知道。柯庆施当时就批评王仲良“右倾”,后来基于这个原因把他调离了科学院。
熊:请介绍一下上海分院大鸣大放时的情况。
沈:大鸣大放时,号召我们向党提意见。我很钦佩王仲良、李亚农等分院领导,对他们没有意见,不打算发言。我一个妹夫后来被定为右派,我遇到他后说:“共产党艰苦奋斗,争取新中国的成立,非常不容易,虽然存在一些缺点,但应当全面考虑。”那确实是我的心里话,我不想在公开场合去批评共产党。可有一些领导,如上海市科委的主任,老是鼓动我们发言,上海市还把高级知识分子召集到中苏友好大厦,专门召开了宣传工作会议。
在这个会上,一些人提了意见。比如邹承鲁说:科学研究干部的分配不能乱点鸳鸯谱,应该让导师可以自由选择学生,让学生可以自己决定专业选择导师。我记得他是第三个发言的。第一个发言的是赵仲宽,第二个是吴茵(女),第四个是黄鸣龙,发言内容均登了报。结果吴茵被打成右派。若不是王仲良,黄鸣龙、邹承鲁等也肯定在劫难逃。
上海市宣传工作会议开了几天,那几天我一直跟承鲁坐在一起。我们俩广泛交流了意见,我完全同意他的观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运气,承鲁发言的那天下午,我恰巧发烧,没有去。如果我在,他肯定会说:我和老沈共同发言。那就糟糕了。
熊:大鸣大放时植物生理所内部发言踊跃吗?
沈:有一个叫林吉强的在大礼堂发了言,我去听了。植物生理所的某位高研说他以前在北京农学院工作时认识林吉强,在上海林曾试图发展他参加民盟,叫他不要接近共产党,说共产党员是唯唯诺诺的。这样一揭发,那还有好的,林当然就成了右派。哎呀,对于这样的人,我……(摇头)
熊:那个年代鼓励告密、要求告密。朋友之间私下聊天,可能一扭头就被报告给了组织。
沈:本来不想发言,想方设法鼓动你发言,声称不发言就是犯错误,结果你在鼓动之下发了言,又来个“引蛇出洞”,治你的罪。对此我极不理解,很有意见。
从德国的一个资料上看到,通过某种酵母,可以从稻草中提取油。我们就夸大其词,放了个稻草变油的“卫星”。真是笑死人了、羞死人了。
熊:那时候大家都提这类宏大目标。你们提的时候,想没想过其不利影响?
沈:没怎么想,当时关心的主要是自己怎么过关。
熊:有人批评那些豪言壮语了吗?
沈:罗宗洛先生说了。他在相当公开的场合声称,他不相信粮食亩产万斤,结果很快即遭到全所开大会批判。他这个人骨头很硬,从“思想改造”运动起就一直遭批判,可还是敢说话。
等人。会议对“大跃进”期间的许多现象提出了批评,当时的说法是“白天出气、晚上看戏”。我印象最深的是陈毅副总理的报告,其中一些话我现在还背得出来。他说:“建国12年来,你们和我们党共甘苦,说你们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是不应当的。我代表党中央、国务院向你们表示歉意……”听了他的话,许多高级知识分子激动得热泪盈眶。
后来,周总理在会上作了“论知识分子问题”的报告
。他说:知识分子首先要认识自己,譬如我吧,原籍绍兴,生在淮安,所以我是江浙人。旧知识分子多数出身剥削阶级家庭,并曾受过封建的和资本主义的教育,过去属于“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范畴,附着在封建或资产阶级统治者的皮上,现在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变成梁上君子了!我当时坐在第三排,坐在我正前面的是傅作义。听到这些话后,他把手举了上去,大概太激动了,过了好长时间都放不下来。我们感受到,正、副总理的发言重点是不同的,周总理强调改造,陈毅则强调道歉。
广州会议开完之后,科学界的风气有很大的改变,不再有“大跃进”期间那些浮躁的东西,大家工作普遍很认真,所以,之后一段时间取得了一些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成果。
邹承鲁院士(2003年1月18日熊卫民摄于邹院士家)
自1951年从剑桥大学学成归国以来,邹承鲁院士在相当困难的环境下,仍然在蛋白质结构与功能关系、细胞色素与呼吸酶系、酶活性不可逆抑制动力学、酶活性部位的柔性、新生肽链的折叠与分子伴侣等方向取得了大量重要的成果,并因此而两获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四获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此外还多次获得陈嘉庚奖、何梁何利科学与技术成就奖等重要奖项,是1949年以来,中国成就最高的科学家之一。
他为什么能具有如此旺盛的创造力?培养创造力该从哪些方面着手?带着这些问题,自2002年9月以来,笔者多次拜会了邹先生。有点出人意料的是,邹先生并不特别强调个人的天赋,他更看重的是个人的勤奋努力、实验室的优良传统、整个社会独立思考的文化氛围。换句话说,天才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培养天才的土壤。
邹承鲁(1923—2006),生物化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1980年)。1945年从西南联合大学毕业,1951年获英国剑桥大学博士学位后归国,历任中国科学院生理生化研究所副研究员、生物化学研究所研究员、生物物理研究所研究员等职,1991—1997年任中国科学院生物学部主任。
我报了名。那是1944年底的事。也就是说,我大学4年级上学期念完之后,就从军了。
熊:您选择从军,家里面同意吗?
邹:不同意啊!但那时候我远在昆明,家里也管不住我了。说走就走了。从军以后,我被派到印度学开汽车,在一个叫Ramga的小地方学了3个月。1945年夏天,上面叫我们两人开一辆汽车回国,我们就沿滇缅公路一直开到昆明。到昆明后不久,抗日战争就胜利了。我们看那形势,也不想再当兵了,就要求退伍,国民党不批准,派人劝我们不要退役。我们就想了一个办法,申请去做翻译——当时需要翻译。到了译员训练班之后,好像过了一个月吧,也没开始做翻译,我们又申请退役。译员训练班没部队管理那么严,就批准了。那是1945年9月份的事。
熊:你们为什么会要求退役?
邹:主要是怕打内战。打日本我们觉得是责任,打内战我们可没有责任。之所以进译员训练班,就是想转个弯子出来。在部队中是军事管理,在译员训练班中只是半军事管理,比在部队中要松得多。
9月份从译员训练班中出来后,我去了学校。因为学校认为我学分已经修够了,并且参军前就答应我们,只要学分基本够了、主要的课程已经修完了就可以让我们毕业,所以我去学校办了一下毕业手续。
熊:毕业之后您去了哪里?
邹:我回了重庆,开始找工作。当时找工作很不容易。靠一个老师的介绍,我在重庆北碚温泉那儿找了个工作——在中央工业实验所下属的一个实验室上班,那是个化学工业方面的工作。我在那儿工作了几个月。
1946年初,我家要从重庆搬到南京去,我哥哥就叫我辞职,到南京去另外找工作。就在那个时候,报上登了留英公费考试的消息。我就在家复习、准备了两三个月吧,然后参加考试。秋天发榜,我居然考上了。
我记得是1946年八九月份发榜。当年去是来不及了,只能等来年——一般是夏天乘轮船去——还有大约10个月的时间。于是,我又托一个亲戚找工作。那个时候,“国统区”的经济状况就已经很坏了,通货膨胀得厉害,找工作很难。他帮我在台湾找了个事。所以,1946年11月份我去了台湾,在台北专卖局下属的一个樟脑厂工作。三个多月后,正好碰上台湾的“二二八事件”。当时,有些凶猛的台湾本地人对外省人很不友好,所以我的处境有些危险。有个当地的同事会说普通话,和我关系比较好,就邀我去他家住。我在他家住了两三个星期吧,待事情平息之后才出来。出来后和家里取得了联系,家里说:“台湾那么危险,你就回来吧。”于是我就回去了。
回大陆后在家住了四五个月,然后坐船去英国——坐了约一个月的船。因为靠的是庚款
,一路上管吃管住,倒是不用自己操心。
熊:然后您就到了剑桥大学?
邹:虽然我在志愿书上填的是去剑桥大学学生物化学,但到英国后,却被安排到伯明翰大学化学系做糖的研究。我不乐意,就拿了王应睐
教授的介绍信——出国前,我在南京找过他——自己跑到剑桥去见著名生化学家凯林教授,他看了介绍信后稍微问了我几个问题,就说:你等通知吧。没过多久,他就通知我过去。我就向伯明翰大学申请转学。就这样,在伯明翰大学待了大约四个月后,到1948年2月,我就到剑桥报到了。
熊:您在剑桥大学时功课紧吗?
邹:到剑桥后,因为我是化学系毕业,本科没有学过生物化学,所以导师让我补生物化学。但剑桥是没有研究生课程的——一进实验室就开始做研究,没有必修的研究生课程。毕业时也不管什么考试成绩,只看你的论文成绩。当时,凯林教授给了我两本书,说:“你把这两本书读一遍,需要多长时间就花多长时间,当然时间越短越好。同时,系里的有些课你可以去听——不用考,只需听听。然后,你跟我谈一次,我再安排你进实验室。”
我就一边听生物化学本科高年级的课,一边看书自学。大约三个月后,凯林教授问了我几个问题,发现我能答得上来,就给了我一个题目,让我开始做实验。他给我分配了一个实验室。他的实验室是一个个的小房间,每个房间两个人。与我同室的是师兄E. C. Slater,他已在剑桥待了两年,博士快毕业了,对学校和实验都比较熟。我的日常实验技术是他教的。
因为我以前没做过生化实验,不熟悉,所以1948年的头几个月我什么都不会做,摸索了比较长的时间,教授的题目一直做不出来,心里也有点着急。后来一下子就通了,通了就很顺利,结果一下子就出来了。结果出来后,我向教授汇报。他说:你写出来吧。我就写了一篇论文——英文是师兄改过的——然后交导师看。导师又改了一些,主要是内容方面的,有一些说法不太妥当,改了之后定稿。他对这篇论文的评价还可以,说:你可以拿出去投稿。我问:投哪里?他说:投Nature吧。我就把论文重新打了一遍,把他的名字打在前头,然后再拿给他看。他第一眼就把自己的名字划掉,说:你自己去发表。我就自己把文章投了过去,很快Nature就登了出来。
我在剑桥三年共发表了七篇论文,除其中一篇是和导师实验室一位博士后共同署名外,其余的论文都是单独发表,导师全都没署名。这七篇文章中,有一篇是导师给我找的题目。还一个题目是合作的,那个题目也基本上是导师定的,他说:这个题你们可以合作做。另有三篇题目是我自己找的。在我第一个工作完成之后,他说:“你可以自己找题目,你找了之后跟我说为什么做和怎么做。”经他同意后,我就放手去做那些题目。
1951年,我完成了论文,顺利通过答辩,拿到了博士学位。随即于当年6月回国,应王应睐教授之邀,去上海生化所工作。
。当时我们国内的科学家到西方国家去开会是极少见的,需要特批。特批下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王应睐,一个是汪猷,王应睐就带了这个工作去报告。碰巧那个美国人也在会上,他也报告了类似的工作,引起了很大注意。
到生化所不久,王应睐就给我安排了一个很得力的学生,他叫伍钦荣。我和他一道做过氧化还原酶。生物体内很多东西的氧化都要经过细胞色素系统。细胞色素系统有一系列的酶,一个挨着一个起作用,叫呼吸链。有一些物质通过琥珀酸来氧化,还有些物质通过还原辅酶来氧化,当时有一个问题,人们争论了很久都没得到解决:琥珀酸和还原辅酶是在同一条链上还是各自有各自的路?伍钦荣想了个好办法:比较它们分别作用和同时作用的反应速度。如果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同时氧化的速度应该是分开氧化速度的和;如果两者走同一条路,那么互相干扰,同时氧化的速度应该低于分开氧化速度之和。结果发现同时氧化的速度低于分开氧化速度之和,这就说明它们走同一条路,互相干扰。很可惜的是,在当时这篇文章不可能拿到国外去发表。但是,尽管它只发表在《中国科学》上,在国外也引起了一定的反响。伍钦荣很不幸,本来是最有发展前途的,却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整死了。
熊:从20世纪50年代末开始,您还参加了胰岛素合成工作。
邹:我是胰岛素全合成工作的热情支持者之一,并领受了胰岛素A及B链拆合的任务,担任这个课题的组长。这个工作进展比较顺利,1959年上半年就有了结果。我想,关键的是,一开始我们找的路是对的。我们分析了前人失败的原因,改变了做法,后来就比较顺利了。
熊:前人为什么失败?
邹:他们用的是强氧化条件。后来我就想,这个过程急不得,要慢慢来。慢慢的才有时间,两条链才能配合好。强氧化条件一下子就把它们氧化并连起来了,而它们还没配好呢,所以就没成功。因此我就不用氧化剂,用低温(0—5摄氏度)。后来发现低温很关键,温度越高,产率越低。低温和缓慢氧化是最重要的条件,这两点我们一开始就抓到了,所以后面一直比较顺利。
熊:产物的活性很快就比较高了吗?
邹:很快就有10%了。从10%再往上,就得慢慢来了。
熊:第一次成功拆合发生在什么时间?
邹: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反正在1959年上半年就有了结果。为什么这个时间我记得比较清楚呢?因为当时讨论过发表不发表的问题。
熊:当时对这个问题是怎么谈的?
邹:不能发表。两个原因:一个是主观原因,德国人在做,美国人也在做——我们当时就听说了,如果我们发表了,他们就会用,所以在主观上不能发表;再就是客观上是没地方发表,因为《中国科学》已经停刊了——“大跃进”期间停刊。那时候不允许到国外发表,要发表就只能到《中国科学》,而《中国科学》停刊了,所以没地方发表。
熊:拆合工作的价值您能介绍一下吗?
邹:第一个当然就是较快、较早地为胰岛素合成决定了路线,为整个合成的成功抢了时间。第二呢,我讲两个类似的工作,可以从比较中知道它的重要性。国外的拆合工作是1960年发表的,他们恢复的活力只有1%—2%。这个工作是在Nature杂志上发表的——被认为非常重要。同一个工作,人家拆合成功,虽然产物只有1%—2%的活性,已经可以到Nature杂志上发表,而我们在1959年就已得到大约10%的产率。而且我们得到结果的时间比他们也许还要早一点。这是第一个工作。第二个类似的工作是美国人安芬森(Anfinson)做的。他还原核糖核酸酶,然后重新氧化,得到了高的活力恢复,他后来因为这个工作而获得了诺贝尔奖。核糖核酸酶是一条链的,就一条多肽链,含有四对二硫键;我们这个是两条多肽链,还原、重新氧化的问题就复杂得多了,在本质上正确组合的概率要小得多,从理论上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得到了10%的活力恢复。他那个工作正式发表于1961年,和我们同时。假如我们得到结果马上就拿到Nature杂志上发表,那么就会比他早——在Nature杂志上发表比较快,需要等的时间只有几个月。从这两个类比你就知道它的重要性。
熊:1960年“大兵团作战”以后,您还做胰岛素合成吗?
邹:我回到酶的工作上,基本上没做胰岛素了。杜雨苍坚持在做。他遇到什么问题,我给他咨询咨询。
熊:然后您又在酶学领域取得了很多成果。
邹:不过那时候只能在国内刊物上发表文章,影响力就小多了。到改革开放以后,才能往国外投。
熊:而且,在您创造力最旺盛的时候来了“文化大革命”,又不能工作了。
邹:在这之前也不能全力开展工作,工作的系统性也受到了伤害。我从1951年回国,一直到1978年,这27年中能够做工作的加起来不到10年,只有大约1/3的时间,2/3的时间被运动花掉了。而且,能工作的时间也是不连续的。你刚开始做一个工作,又搞了一个运动,工作又得都停下来,后来又只得重新开始。即使在不搞运动的1/3的时间,也是难以开展工作的——不断要开会!当时张劲夫做科学院的党组书记,他对科学家的心理是理解的,提出要保证5/6的工作时间。也就是说,一个星期中,从星期一到星期五应该留给大家做研究。这个规定基本得到了遵守,但也不完全。那个时候会多得很,动不动就要开会。星期一到星期五的白天要留给科学家,那么会议怎么办?晚上开会!几乎没有一个晚上不开会的。我老伴那个时候在上海冶金所上班——当时还叫工学馆,晚上开完会回到生化所我们的家里时,常常已经是晚上10点、11点了。不管是白天开还是晚上开,这些会议都严重干扰了科学研究。因为做科学研究是无所谓白天、晚上的。
熊:是的,如果很累,就必然影响工作效率。而且,很多研究工作需要连续的时间。
邹:晚上应该去整理资料、查文献、看书,等等。必须看看国际上的发展,看看有什么新的动态,可一开会时间就没有了。但这些事情又是不能不做的,所以不得不在白天去补。
熊:请您介绍一下您在20世纪60年代初所做的几项重要工作。
邹:60年代初的重要工作,一个是化学基团修饰和生物活性的定量关系,这个工作1962年发表在《中国科学》上。第二个比较重要的工作是不可逆动力学,1965年首先在国内发表。这两项工作都是理论方面的,实验检验到1978年恢复工作后才做。
熊:化学基团修饰和生物活性的定量关系理论是不是直到后来您自己通过实验检验过之后才受人重视?
邹:不,1962年文章发表之后即受到重视。1978年我去访问英国,回到剑桥大学,当时的生物化学系主任Richard Perham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中国科学》杂志在英国的订户不多,生物化学系是没有的,为了查你的文章,只能到校图书馆去。在那儿找到《中国科学》杂志的合订本之后,不用去查文章的页码,只需看看书边,被翻黑了的那块就是你的文章。”
还一次我到美国开会,遇到了一位美国科学家,介绍之后,他说:“原来你就是邹承鲁!你欠我钱,你知道吗?”我听了大吃一惊:我跟他素不相识,又怎么可能欠他的钱?他接着解释道:《中国科学》杂志不是所有图书馆都有的,他曾写过一篇文章介绍我的理论,结果人家都写信给他,向他要单行本。因为不是他自己的文章,所以复制起来系里是不付钱的,他只能自己掏钱去复印再寄给人家。
熊:第二个故事发生在什么时间?
邹:也是在70年代。
熊:60年代这个工作就已经广受重视了吗?
邹:嗯。这主要是因为当时国外一位相当有名的酶学教科书(Dixon and Webb: Enzymes)用较大的篇幅介绍了我的工作。
熊:在老一辈科学家中,我觉得您有一个特点是很明显的,就是很注重理论工作,几个很重要的贡献都是理论方面的。您为什么会有这个特点?
邹:因为实验条件比较差。
熊:为什么大家都看文献,而就您一个人提出了化学基团修饰和生物活性的定量关系理论?
邹:那个时候做化学修饰,常常一下子修饰一二十个基团,然后认为这一二十个基团对于蛋白质的活性而言都是需要的。我看文献时觉得那种想法不对,应该可以说得更具体透彻一点。我就去想,然后提出一个关系式。把他们的数据代进去,发现都符合这个关系式。
熊:您给出的关系式难不难?
邹:其实很简单,聪明人一看就懂。并且自己会很奇怪:这么简单的东西,为什么我以前没有想到呢?我是60年代初期开始做化学修饰方面的研究,而这方面的研究40年代就已经开始了。在以往的20年中,人们一直没想到这样一种关系。
熊:您是怎么想出这个公式来的?能详细介绍一下您做出这个发现的过程吗?
邹:讲起来也很简单,就是觉得不应该、不可能是那样的,于是老去想可能是怎么样的。
熊:听说您数学很好。您能提出这个定量的关系式,是不是也得益于此?
邹:是的,我的方法基于统计学。
熊:您60年代初就提出了这个理论,但它的实验证实是不是很晚?最早是别人做的,对吗?
邹:是的,先有别人的实验验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没有机会去做相关实验工作。先是做胰岛素,没有时间;后来是“文化大革命”,没有条件。
熊:胰岛素做了一段时间之后,您不是又转到酶学研究上去了吗?怎么没有机会做实验?
邹:理论工作你可以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做,做实验得找学生啊!当时得力的学生都在搞胰岛素。
熊:自己做实验呢?
邹:要做大量的实验,仅有一个人是不行的。
熊:刚才谈到的那篇关于化学基团修饰和生物活性的定量关系的论文是不是您被引用最多的论文?
邹:第二高的,最高的是动力学的那篇。都是两百多次。最近,我从李佩珊
那儿见到了一个谈国内研究成果在国际上被引用状况的材料,大概我的总引用率是最高的。
熊:您认为,到目前为止,您所做的工作中最重要的是哪一项?
邹:有人做过统计,结果是:我国科学家在国内做的工作引用超过100次的有10多篇吧,其中有我的3篇。他做得不全。最近,生物物理所里的同志帮我查了一下我论文的引用情况——也没有全查,只查了67篇,我共发表了200多篇论文。有7篇文章的引用超过了100次,有5篇是回国后发表的。我最看重的有3篇:胰岛素拆合工作是其中的一篇。另外一篇是刚才谈到的、得过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的“蛋白质功能基团的修饰和活性关系”,这篇的引用超过了200次。还有一篇是关于酶的动力学的,引用也超过200次。我想,谈到国际影响,这三项工作大概算是比较大的。
熊:这三项工作中,您个人对哪一项工作最为自豪?
邹:也许是胰岛素A、B链的拆合吧。美国人做核糖核酸酶得了诺贝尔奖,我们的工作与他们工作的性质是非常类似的,又差不多同时做出来,全文也差不多同时发表。当然,我们不是自由探索,而是明确的政治任务的一部分。当时工作的思想全部集中在完成任务,尽管我们当时已经得出“天然胰岛素结构是所有可能结构中最稳定的结构之一”的认识,并将其写到了最早的论文中,但工作毕竟不是自由探索,因此对自己工作的科学性和科学意义的挖掘就比较局限,在论文中对问题的讨论也没有深入展开。
我请他写了一篇评述性的文章,并推荐到《中国科学》发表。
当时《中国科学》的总编是严济慈,我就跟严济慈说,牛满江那篇文章问题很大,我找了一个美国朋友写了一篇评论性的文章,我觉得《中国科学》应该登,百家争鸣嘛。我也不说牛满江的一定错,但百家争鸣还是应该的。可严济慈比较胆小,这篇文章后来就没有同意发表。我向他抱怨,他说:你不知道我的难处,我是受夹板气啊!他是愿意发表的,可他不敢,怕得罪领导。那时候得罪领导带来的问题可能比现在还严重。在科学上的事情,也是领导拍板,领导说了算。
这事让牛满江知道后,他就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听说你找某某人写文章来攻击我。你要小心啊!我可以对你也做同样的事情。”
我当时觉得好笑,随手就把信扔了。如果我把那封信保留了下来并公布出去,对牛满江而言绝对是很不好的。
1982年1月4日,邹承鲁给《自然辩证法通讯》杂志编辑部的信(樊洪业先生提供)
熊:对啊!这封信本身就能说明很多事情。写出这样的恐吓信,牛满江的人品一下子就曝光了。
邹:牛满江在美国的名声太坏,在中国被这样吹捧,很多美国人都不理解。1979年我的一位师兄
到中国来访问,就跟我说:这个牛满江在美国名声很不好,你们怎么把他捧得这么高?我说我知道,可我说没有用啊。他说他可以说。他是美国代表团团长,领导要接见的,方毅接见。我陪他去。见了方毅,寒暄几句之后,我这个师兄就跟方毅说:方毅先生,我想跟您说个事情。有一位从美国来的教授叫牛满江……刚说到这里,方毅就把他打断了:牛满江我知道,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这话一说,我师兄就没法往下说了。接见完之后,他对我说:我现在理解,为什么你没法说话了。
虽然如此,不光是我,很多中国的科学家在下面还是说了很多话,毕竟到后来,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人都知道他的事,牛满江就没法在这些地方吹下去了。最近他又来过,但只能在汕头等小城市中去混,大城市来不了了。这是我和科学界不正之风斗争的第一次。
熊:方毅知不知道您出面批评牛满江一事?
邹:他当然知道啊!我到处讲牛满江的事,他知道;我试图通过严济慈发表批评牛满江文章一事他也知道啊——严济慈请示过他,他不同意,所以严济慈才说自己受夹板气这样的话。
熊:我也听过一些关于童第周的不好的话。
邹:童第周的学风不是很严谨,是有一些问题。但他到底还是踏踏实实做过很多工作。学风不是很严谨,这是缺点,但不是污点。而剽窃、抄袭、做假等行为就不是缺点,而是污点。
熊:政策所的樊洪业先生在20世纪80年代初也反对科学领域的不端行为,批评过一个叫刘亚光的人,并一道批评了支持刘亚光的著名作家杨沫,您知道他们吗?
邹:这三个人我都知道。我也批评过刘亚光。当时,他打着分子生物学的招牌来欺骗一些熟悉传统生物学、但对生物学新进展不大了解的生物学家。在他宣称要用分子生物学来研究中医的时候,我揭发了他。但杨沫出来为刘亚光打抱不平,说我是学阀,压制新生力量,除了自己所熟悉的一点点东西外,其他什么也不懂。这大概是1978—1979年的事。
熊:然后樊洪业反批评杨沫,再次揭发刘亚光?
邹:是的。刘亚光在国内骗到一些领导的支持,骗得了不少钱。用分子生物学来研究中医,这话很好听啊,但后来他什么东西也拿不出来,再后来就跑到美国去了。现在情况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熊: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在我国科学研究重新开始起步的时候,特异功能和伪气功也一道兴起。
邹:当时有一个叫路某某的人,他在某学报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宣称自己在外面发功,能使冰箱里面的核酸发生改变。还有清华大学一位生物学领域的教授和他一道在这篇论文上署了名。这位教授我比较熟悉,他后来几次被推为院士候选人,但都未能通过——一提到这个事情,大家就摇头,都不投他的票。后来他发表了一个书面申明,说自己在那篇文章上署名是因为情面难却,他的本意不是那样的。这样做虽然仍说不大过去,但比那些一直到现在仍不肯认错的科学家还是要好一点。他后来依然没能选上院士,大概是因为他贡献不够吧。
在反对特异功能和伪气功方面,主要是于光远、何祚庥、郭正谊、司马南、胡亚东、张洪林等人在反对,我参与得并不多——就参加过几次会,在会上发过几次言,表过几次态。我所关注的主要是科学界的一些事情。
熊:您和于光远等人私交如何?
邹:我和于光远、何祚庥、胡亚东比较熟。
熊:您认为特异功能、伪气功何已能在中国成气候?
邹:两方面的原因。一方面是领导,特别是一些军队领导的支持。另一方面是一些科学家,其中主要是钱学森的支持。每个科学家都有自己的局限性。在自己熟悉的那一行,你是专家;离开了那一行,和普通老百姓一样,你说的话没有特别的分量。钱学森就不明白这个道理,老要出格。特异功能事件是一次,另一件是“大跃进”时他写文章支持亩产万斤。这些都不是一个真正科学家应该做的事情。特异功能他是极力鼓吹的。他还到我们所里去找贝时璋,叫贝时璋和他一道鼓吹。贝时璋这个人特别谨慎,任何险他都不冒,所以在这件事上他至少没有公开支持钱学森。
熊:对于特异功能、伪气功等的流行,我国的媒体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邹:相关抗议活动我参加得不多。法轮功一起来,政府出面反对,也就不需要我们的民间行动了。
熊:我小的时候,对于特异功能一度也有点信,尤其是看到钱学森的论证之后。
邹:当时也有人跟我讲过这样的话:你反对?人家钱学森都相信!
熊:您还与哪些科学界的不正之风作过斗争?
邹:我还批评过陈章良。20世纪80年代中期,潘爱华、陈章良等人在国外发表了一篇文章,之后,原作者向杂志主编去信说:潘爱华等人发表的文章中有一整段完全抄自他的一篇文章。收到原作者的告状信之后,主编没办法,就写信质问陈章良。陈章良等人就把这个杂志的主编请到中国来,说是请他做学术报告,实际上是花钱好好招待,请他到中国大玩一通,把他的嘴堵住了。并且请这位主编到北大参观,参观的是茹炳根的实验室,却说这证明了陈章良等人确实做了这方面的工作,这大概对于堵这人的嘴也是起了作用的。陈章良其实并不是文章的第一作者,也不是通讯作者,责任并不重大。但他不应该竭力去隐瞒事实。一个人偶尔犯上一个错误是可以理解的,但不要去隐瞒事实。北大还对这位主编承诺,将对这件事情严肃处理。可是怎么处理的呢?派第一作者潘爱华到北大在深圳办的一个公司当总经理。当了没多久,潘爱华又被调回来,升成了教授。不但升了教授,几年之后,《科技日报》还登了一篇文章,吹捧潘爱华,说他是青年学术带头人。而陈章良呢?就在剽窃事情发生的时候,升成了副校长。就算他不是论文的主要负责人,但既然署了名,他就应该负责的。陈章良当了副校长之后,陈佳洱才当上校长。陈佳洱是个老好人,他当校长之后,很多人向他反映陈章良的事情,于是在分工时,他一度只是让陈章良分管同学会的事情。这个事情被透露出来了,但报纸上没有登,被人压住了。此事你最好是去访问一下李佩珊。
潘爱华事件被压下去之后,陈章良在《植物学报》上发表的一篇中文文章又有剽窃行为。这次不是整段地抄,而是抄人家的数据,这事又被人揭发了出来。在这之后,又发生了恐龙蛋事件。
熊:请您详细介绍一下。
邹:我多次谈到,我特别反对这样的行为:科学上的工作不是通过正规的途径发表在正式的学术刊物上,而是通过报纸轰炒。陈章良通过新闻媒体说:通过对恐龙蛋DNA的研究,他们得到了一些很重要的结果,对于弄清楚恐龙在进化上的位置有很重要的价值。而事实上他们的结果在科学上是站不住脚的。古DNA的研究国外也是做的,而且人家已经总结了一些规律出来:做古DNA的研究,首先要证明你的来源是可靠的。其中,最主要的是需要防止从取样到测定时的污染;其次,最好是有不同实验室从不同角度用不同的方式取样,分别独立地做,得到同样的结果。如果是这样做的,那么结果才比较可靠。北大的一个古生物学家也在做恐龙蛋的研究,陈章良所取到的恐龙蛋已经是破碎了的。一个破碎的恐龙蛋,再从里面取样,污染的问题如何解决?陈章良没有交代。所得到的序列,本身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这都不去说了,严重的是批评他的文章却发表不了。
熊:谁的批评文章?
邹:医学科学院一个研究人员的文章,说陈章良的结果不可靠,从测序的结果就可以看出它不可靠。这篇文章投到《中国科学》,就被压住不让发表。那时候我是《中国科学》的副总编,我认为这样的文章应该发表。但我的话没有用,照样不让发表。
熊:当时的总编是谁?
邹:总编是严东生,我是主管生物的副主编。
熊:谁压稿?
邹:编辑部啊。他们也没办法。为这个事情,副总编我辞掉了,我不干了。这大概也快十年了。
熊:陈章良一直没被评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邹:不可能被评为院士,院士们都知道他的那些事。不过现在听说他现在在走工程院的路。以后进工程院也越来越难了,因为两院院士还是通一点气的。
熊:看来,现在我国院士的权力是大一点了。
邹:院士无权。
熊:至少有评选院士的权力吧?
邹:对,这点倒是有了。以前没这个权力,学部委员们都是上面指定的。
熊:您还反对过“水变油”事件。
邹:哈工大寄材料给我,上面有10位教授署名(其中有化学教授),说他们亲眼目睹了水变油实验,可以证明这个实验是正确的。看到他们发来的材料时,我觉得很可笑,随手就扔到了纸篓里。后来一想,还是应该把这类东西保存下来的。然后,我们就写了文章来反驳。这个事情不是我主动,而是何祚庥主动,文章是他写的,我也署了名。这篇文章当时发表是很困难的,我通过朱光亚才把这个事情捅出去。水和油的化学组分都不一样,水变油是违背物质守恒,违背基本的化学常识的,居然有化学家出来为王洪成抬轿,这种事情尤其可耻。
熊:珍奥核酸事件呢?
邹:珍奥核酸和“基因皇后”是连在一起的,炒作“基因皇后”的目的是为了给珍奥核酸做宣传。珍奥核酸公司还专门派了人来采访我,并给了我很厚的三大本资料:一本是中国科学家关于核酸营养的论著,一本是日本科学家关于核酸营养的论著,一本是欧美科学家关于核酸营养的论著。那三大本资料我现在也扔掉了,当时还认真看了看。并在我写的文章中提到:所谓的“中国科学家”都不是做核酸研究的;“日本科学家”我不熟悉,但他们的文章都不是发表在负责任的专业的学术刊物上,只能看成是一些宣传品;“欧美科学家”的文章内容根本不是讲核酸营养,而是讲核酸性质、核酸代谢等的——从题目就可以看出来,都不是讲核酸营养的。那几本材料纯粹是唬人的。
熊:您这篇文章发表在什么地方?
邹:我不记得了,也许只是说了说?
熊:后来您在媒体上对此表过态?
邹:对。说了两条:第一,核酸到处都有,正常饮食中一定不会缺乏核酸。所谓营养,指的是补充缺乏的东西,不缺乏就不需要补充,就无所谓什么营养。第二,核酸类物质吃得过多是有害的,对于痛风病人尤其如此。痛风病是由尿酸在关节处结晶导致的,而尿酸正是核酸的代谢产物。所以痛风病人严禁服用核酸含量高的东西,吃了是雪上加霜。
熊:您这两条表态是太厉害了!尤其是第二条。
邹:我们中国人缺乏吃多了有害这样的常识。什么都是补,以为补得越多越好。今天我还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广告,补钙的,新产品一片顶过去五片。可营养上的问题是:我们需要一次吃五片吗?关于营养食品的广告,国家应该有个立法,不能随便乱说。还有脑白金,大概赚了不少钱,到处都是广告。
熊:再请您谈一谈徐荣祥事件。
邹:徐荣祥嘛,没什么好说的。《科学时报》来找我,让我发表一点意见,我就表了一下态。然后徐荣祥就给我写信,说我侵害了他的名誉,要告我。我没有理他。然后《中国青年报》登了一篇文章,说徐荣祥大战生化院士。有朋友对我说,你不要再去驳他了,他登这样的东西,目的就是抬高自己的身价。
熊:与他争论就是抬举了他。
邹:嗯。所以我给他回了一封信:请拿出科学事实来,在这样的基础上我可以跟你进行科学讨论,你在报上搞这种东西我就不回答了。新语丝上有他的东西,对他的揭露比较详细。
熊:克隆人体器官究竟可不可能?
邹:你可以掌握这样一个原则:那些仅有媒体炒作,而没有在正规学术刊物上发表过正式的学术论文的东西是不值得关注的。徐荣祥在《烧伤杂志》上发表的东西不能算数,因为那个杂志是他自己办的。首先得拿能通过正规学术杂志审稿的站得住脚的证据出来,否则根本就没有讨论的价值。
熊:打着科学招牌做虚假广告,这类事情在当前是很多的。某些所谓的能固氮的微生物肥料,能调节人体内环境的微生物口服液,都说得神乎其神,似乎极有科学依据,但事实上又有哪个能经得起真正的科学实践的检验?当前在电视上做广告的许多产品,不管它打的是什么学会的招牌,其科学性都是很值得怀疑的。也许它确实有一些好作用,但不应该言过其实,更不应该拿“科学”、“学会”做幌子。
邹:学会做广告影响最坏。学会不应该做这种事情。我任会长时,“生物化学和分子生物学学会”就曾通过过一个决议:不允许任何会员以生化学会的名义做广告。但别的学会的事我是管不了的。现在,香皂、钙片等商品就经常用学会来打广告。比如一个牌子的香皂打着中华医学会鉴定的招牌,为此我专门给中华医学会去过一封信。我说,据我了解,中国科协下属的学会只是科学工作者的业余组织,学会下面一般没有研究机构,你们为香皂做鉴定是如何做的?中华医学会给我回了一封信,很客气,说我们是委托什么研究所做的,并给我寄了一大份实验报告,下面有该研究所的公章。做到这步,我也没法再往下追了。我怀疑人家没做鉴定,他给我寄实验报告过来。我既没有这个精力,也没有这个能力去重复他们的实验。
熊:科学和商业结合到一起,经常就变了味儿。对于打着科学的幌子做商业广告,您还有哪些看法?
邹:我打算在下一届中国科协大会时提一个建议:禁止中国科协下属协会做商业广告。因为这是欺骗群众的事情,也玷污了学会的名声。另外,国家应该有一部专门制裁不实广告的法律。对于这些虚假的东西,光靠科学家说说话是没多少用的。科学家说话的声音很小,很少有人听到。而那些做虚假广告的人和单位钱多,在媒体上发起言来声音大得多,同时还有科学界的一些人为他们作伪证。
熊:听说您还反对过周林频谱仪?
邹:这主要是何祚庥做的,我现在也记不清了。他邀我、王大珩,还有一个是谁我现在记不清楚了,四人一道做的。除了把周林的云南省人大代表反掉,好像没有什么别的效果。当时我们给人大写了一封信,要求罢免周林的人大代表职务。
熊:请您介绍一下您对学术腐败问题的思考?譬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学术腐败现象?
邹:唉,多方面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以权代法。这些人之所以能够站住脚,就是因为依靠权势,只要那些手里有权的人说一句话他们就站住了。就牛满江事件而言,除极少数被他所蒙蔽的人之外,绝大部分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可领导听不进去,只听少数人,甚至个别人的话。牛满江吹自己的文章好,就下命令给他发表。文章能不能发表是有一定程序的。当时在《中国科学》上发文章,需先经两个审稿人审查,这两份审稿意见接着被送到一位编委那里,需要他点头,书面写上“可以发表”才能发表。遇到有分歧的文章,需交主管副主编,听取他的评价。这个手续是比较烦琐,但还是必要的,能过滤掉一些站不住脚的文章。像牛满江的文章,领导一个条子就给发了……
熊:没了同行评议。
邹:同行评议我可以附带着说几句。当时《中国科学》发文章为什么慢?一个原因是它不善于利用现代的通讯工具。稿子都是邮寄来邮寄去,寄到一个审稿人那里,他可能出差了,可能在他那儿一放就是几个月甚至半年。本可以打电话先问问,可当时不善于这么做。所以一篇文章经常一拖就是一年半甚至两年才能完成这个手续。但手续再复杂,再烦琐,时间再长,也不能作为不经过这些手续,凭领导一句话就拿去发表的理由。申请基金也是这样。下面有一句话:小钱大评,中钱小评,大钱不评。骗领导一个人是很容易的,骗用正当方式请来的评委比较难一些。
熊:唬外行容易,唬内行难。
邹:他们只知道跟领导吹嘘:我的研究多么多么重要,我多么多么有能力。只要领导相信他们就成功了。从牛满江开始就是这样,直到现在仍然如此。这主要是制度方面的问题,没有确立一个合适的制度。应该有这样一个法:多少钱以上的基金应该经过什么手续。不经过这个法,任何领导点头都没有用。
熊:自改革开放以来,您曾就科学领域中的不端行为发过很多议论,提过很多建议。您有没有想过自己来当一把手,由自己来制定相关政策?
邹:我没担任过什么行政职务。我的兴趣在一线科研上,当了领导,就做不了什么研究了。
范岱年研究员(2013年2月27日熊卫民摄于范研究员家)
作为地下党员,范岱年一度得到重用,后来又遭受厄运。在这篇访谈中,他介绍了调入中国科学院之后,他和其他一些老浙大的地下党员先参与“淘汰”一些地下党员,然后自己也遭到“淘汰”的经过,既有他亲历的丁瓒下台、胡适批判、许良英在“肃反运动”中遭停职反省、他和朋友被打成右派等事件,也有他对钱三强、陈康白、武衡、张明远等领导人的印象。访谈披露了许多鲜为人知的故事,是珍贵的院史资料。
范岱年,1926年生,科学哲学家、科学史家。浙江上虞人。1948年毕业于浙江大学物理系,随即考上该系研究生,并加入中共地下党。1949年5月,到杭州军管会工作。1952年9月调入北京,历任中国科学院《科学通报》编辑室副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自然辩证法研究室副主任,中科院自然辩证法通讯杂志社副社长、主编等职。主要研究科学哲学和美国科技史。译校过恩格斯、爱因斯坦、海森伯等人的哲学论著,译校了物理学史、科学哲学、科学社会学等方面的大量著作。著有《科学哲学和科学史研究》、《科学、哲学、社会和历史》等。
他并没有拉帮结派的意思,但是,科学发展需要人才,肢解浙大正好造就了一个从浙大请人的机会。北大也有生物系、化学系、物理系,但科学院不能从那里拉人,浙大生物系、化学系、物理系被解散了,从浙大调人,阻力就小多了。
熊:沈善炯也是这个时候从浙大理学院调到实验生物所的,不过,他本科是从西南联大毕业的,1950年留学归来后才到浙大工作。
范:除前面说的这些人,还有一批科学家从浙大调到了科学院,譬如黄秉维,他后来当了地理所所长
。你可在头两批学部委员和1980年当选的学部委员名单中查一查,里面应当还有一批从浙大毕业或从浙大调过来的。
除科学家外,科学院还从浙大调了一批地下党员过来。最早到院的老浙大地下党员大概是黄宗甄。他是科学时代社的社长,以前就在中央研究院工作,1949年时,他参与了科学院的筹备。科学院成立后,他很受重用。但1952年初的“三反”运动冲击了他——他大概有点公私不分,被说成是“贪污”后,他的党籍遭到取消。后来他去了科学出版社,在1957年被打成右派。李寿楠到院也非常早。他以前在中央研究院物理研究所工作,科学院成立后,他到了近代物理所。他在所里面,对科学院的影响不是很大。他也是科学时代社的。
熊:施雅风、薛禹谷等人是不是也很早就到了科学院?
范:他们都是浙大毕业的,也是党员,但他们是什么时候进的科学院,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我只记得解放初施雅风在南京。
1952年是个转折点。当时党的政策是这样的,1949—1952年主要进行“民主改革”,搞土改、镇压反革命、抗美援朝、“三反”“五反”、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等运动,主要力量放在地方,像我们这些原浙大的地下党员有许多在杭州参加军管会搞“民主改革”工作。1952年后开始第一个五年计划,“民主改革”运动告一段落,要搞建设了。所以中央就把大区撤销了,中南、华东、华北、西北等大区都被撤销,还决定调大区基层的干部,特别是理工科的党员归队。在这个潮流下,又有一批浙大人调到了科学院来,其中第一个是许良英。
许良英调来还有个特殊情况。当时科学院的机关报是《科学通报》。1951年时,《科学通报》出了几个政治问题。一个是转载外电报道,说印度一个地方地震,而那个地方实际是属于中国西藏的。把自己的领土当作是印度的领土,这当然是政治错误。还有一个是,毛泽东当时发表了《实践论》,那被认为是一件大事,应该转载、学习、讨论,可《科学通报》没什么反应。所以,中宣部就让龚育之写了一篇文章批评《科学通报》,说是脱离政治,脱离实际。
熊:是中宣部让龚育之写的?
范:龚育之那时候在清华大学念书,还没到中宣部工作。中宣部通过何祚庥让龚写一篇批评《科学通报》的文章,放在《人民日报》发表。这篇批评《科学通报》脱离政治、脱离实际的错误倾向的文章发表后,科学院很紧张,郭沫若院长、竺可桢副院长、陶孟和副院长以及编译局杨钟健局长都非常紧张。他们打听到龚育之是老地下党员龚饮冰的儿子,还在清华念书呢。后来,竺可桢就跟杨钟健一道去找龚家找龚育之。龚育之有肾病,当时正在家里养病。他们想把龚育之调来负责《科学通报》,可在这之前中宣部就已定了要龚育之过去了。
熊:中宣部先定好了。
范:对。何祚庥、龚育之都是中宣部从清华大学要去的。紧接着竺老就想到了许良英。1952年1月就下了调令,可浙江省委不放,直到中央发文件要求“技术干部归队”,许良英才于1952年6月到科学院来。他一来就得到重用,除任《科学通报》编辑室主任外,还担任科学院团委书记等职。鉴于科学院急需人才,许还开了个名单,把朱兆祥、周志成、任知恕、吴洵高、我,以及他的爱人王来棣调了过来——我们这些人都是原浙大地下党的。那个时候,“科普”
、“科联”
跟科学院都在文津街3号同一个院内,那里也需要党员,就把朱兆祥、周志成分到了那里。
熊:当时实际是科学院代管“科普”,对不对?
范:它们都在文津街3号同一个院内,前面是科学院,后面旁边是“科普”。黄继武也是浙大地下党的,他在“科联”。他是从哪里调过来的,我不清楚。本来说是要“归队”,所以我以为会让我去物理所去搞物理研究,结果院部说不行,院里党员很少,你们都要留下来搞行政工作,结果把我留在《科学通报》当编辑。任知恕本来在杭州市公安局工作,调来后安排到干部局。吴洵高和我起初都在编译局,后来我随着《科学通报》被分到学术秘书处,他还是在编译局(后改为科学出版社)。王来棣原来是学历史的,她被分到近代史所搞研究。就她一个人算是真正“归队”了,我们其他五人都没有搞学术研究。
熊:她受命访谈中共的创始人,在20世纪50年代初还是很受重用的。
范:那当然啦。我跟王来棣、周志成是乘同一辆火车一起离开杭州的,王来棣手里还抱着儿子许成钢。我们从浙江省出来,到上海华东局组织部把组织关系转到中央组织部,转完以后,再从上海搭火车到北京。许良英到车站接我们,随后我们还一道去拜望了范文澜。范文澜是从延安来的老党员。
。
熊:我访问过的科学家对他这个报告的评价还不错。
范:他引了列宁的文章中的一句话,说不要强迫科学家、工程师信仰马克思主义,要让他们循着自己的途径,通过自己的工作成果来接受辩证唯物主义。他说,科学院的共产党员的任务是为科学家服务,给他们创造好条件让他们好好做研究。当时对他的讲话很重视,我们一来就被要求学习他的报告。
熊:是不是任知恕后来又调了一批老浙大的地下党员过来?
范:任知恕比我晚一两个月到科学院,吴洵高也比我晚来一段时间。任知恕到干部局之后,又调了不少干部过来。你可以向他询问具体情况。
熊:您到《科学通报》后,就直接做编辑室副主任?
范:不,我先当编辑。编辑室内还有一个叫汪容的也来自浙大。他后来是许良英和我介绍入党的。他老早就是党的外围组织科学时代社的成员,在思想上早就很进步,因病回家休养了一段时间。他物理学得很好,许良英把他拉到《科学通报》,让他做物理方面的编辑。化学方面的编辑是苏世生,他后来当过科学院的副秘书长。你知道这个人吗?
熊:知道。
范:他是从南开大学毕业分配过来的,负责化学类稿件。应幼梅毕业于浙大生物系,是贝时璋的学生,他负责生物类稿件。后来还调来一个从中央大学毕业的叶蒸。他是学地理的,由他负责地学类稿件。这么一来,各主要学科都有了编辑,只剩社会科学和技术科学没人。我是党员,得服从分配,就安排我负责这两个学科。我们曾从《苏联科学院通报》上翻译了介绍人造地球卫星的文章。
熊:当时苏联还没有发射人造卫星吧?
范:没有发射,但在《苏联科学院通报》上已有很详细的介绍文章。《科学画报》也登了介绍人造地球卫星的文章,可它那里登的是科普性通俗文章,而我们这里登的是由苏联的科学院院士撰写的很重要的学术文章
。它是由我和曾肯成、王新民等人翻译的,《新华文摘》还转载了。王新民后来当空间中心的主任,曾肯成是很杰出的数学家。
在社会科学方面我做了一项比较重头的工作。1954年开展了对俞平伯《红楼梦》研究的批判。然后,毛泽东写了《关于〈红楼梦〉研究问题的信》,要求搞一个批判胡适的运动。此时科学院正在筹备成立学部,特意把潘梓年从武汉调来,抓哲学社会科学部的筹备工作。社会科学部办的头一件大事就是批判胡适。潘梓年做了一个报告,讲批判胡适的反动思想。我把他的报告整理成文章,在《科学通报》上发表
。后来,又组织了好多座谈会,哲学的、文学的、历史的、社会科学各领域的,对胡适展开批判。
熊:胡适对人文、社科领域影响深远。
范:差不多每个座谈会我都去了,回来就写报道。《科学通报》上登了四篇,其中两篇是我写的
,另两篇是我让哲学社会科学部的几位同志写的
,因为当时我有别的事。
熊:是不是后来将座谈会上的那些发言编到八大本的《胡适思想批判》里面去了?
范:对。我只是对人们的发言做了摘要报道,而《胡适思想批判》则登载了全文。当时是一面倒,都骂胡适,试图把胡适骂倒。有些人是很左的,譬如中央党校的孙定国
。他原来是解放军的军长,然后转过来搞理论工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自杀了。我印象较深的还有北京师范大学哲学教研室的马特,他很低调,不怎么发言。当时做到这点就不容易,像金岳霖、冯友兰等人,都不得不表态。敢替胡适说话的只有于光远,他在中宣部科学处内部曾说:“胡适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还是不错的吧。”
自治会与黄色工会类似,属当局的工具,当局通过这个组织用犯人管犯人。反省院内的一些共产党员因此觉得丁瓒这个人品质不好,是帮国民党官方的。后来抗战国共合作时,丁瓒被放了出来,到达重庆,通过廖沫沙、徐冰这些人,又重新入党。然后,他到美国留学,再后,他回国。他加入了科学时代社,是南京分社的,在科学界做了不少统战工作,所以1949年时他是中国科学院的主要筹办人之一。中国科学院成立后,他被任命为党组副书记,恽子强被任命为党组书记。恽子强是恽代英的弟弟,原本是学化学的,曾做过延安自然科学研究院的副院长。他是个很老实的人,跟科学界交往很少,而丁瓒很活跃,跟科学界联系很多,所以尽管丁只是副书记,可科学院的工作主要是他在抓。
熊:那丁瓒跟恽子强处得好不好呢?
范:恽子强不是个抓权的人,他觉得你能干就让你干,这样一个老好人,大概跟丁瓒并没有多大的矛盾。1952年开展“学习苏联”运动,科学院要派一个代表团访苏。名义上代表团的团长是钱三强,实际将由丁瓒在其中负主要责任。他们准备访苏时,我们开始整党,丁瓒等人因有重任在肩,特许不参加整党。但这个时候,从国家机关党委转来了一封揭发信。在国家机关的一次高级干部会议上,一位与丁瓒同在苏州反省院待过的老同志说,丁瓒怎么也来开会?他在监狱中表现不好啊。他就写了揭发信,问“丁瓒这个叛徒是怎么混到党内来的”。国家机关党委把这封信转到科学院来。于是决定丁瓒不访苏了,接受整党审查。
以前我在杭州市委时,一直都做党的工作,所以就把我从《科学通报》临时调出来,和国家机关党委的干事、原宜兴县委书记张义祥一道,专门调查丁瓒的材料。我们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在北京跑,一个个去找,找了不少人,譬如外交部的章汉夫、乔冠华,中央统战部的徐冰,北京市委的廖沫沙,剧作家陈白尘,还有北京医院的副院长计苏华等。都是张义祥提问题,他们讲,我做记录。由于时间比较紧,记录完毕、稍作整理之后,就让他们签字。
熊:当场就签字?
范:当场就签,因为要赶时间。如果以后再寄,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经调查,党组织得出了以下几个结论:(1)丁瓒在监狱中表现不好,当过自治会主席;(2)他在重庆是重新入党,可他在后来填表时却说自己是20年代的老党员,所填党龄有错;(3)当时科学院有人揭发他,说他在办公厅当副主任时用了两个南通籍逃亡地主——包庇逃亡地主。凭这三条罪状,他的党员资格被取消了。
熊:他有没有别的工作作风问题?
范:没有听说。
熊:听人说他比较霸道,这算不算问题?
范:他是比较霸道,但这不构成问题。在最后的批判会上,许良英是主要的发言人,他把丁瓒狠批了一通。他长期以为是他的批判导致了丁瓒的下台。
我说不是,起关键作用的还是我们外调形成的那些材料。前段时间,丁瓒的儿子丁宗一来看我。他们怪秦力生,以为是秦力生
把丁瓒整下去的。科学院党组原由恽子强任书记,丁瓒任副书记。1952年以后,中央要加强科学院的领导,调了一批高级干部过来。秦力生第一个到,他以前是四川一个区的党委书记。他来了之后,科学院才成立党总支,由他任总支书记,1952年底到1953年初的整党就是由他抓的。不久,张稼夫也来了。张稼夫原来是西北局宣传部部长,过来后任科学院党组书记。所以秦力生是奉国家机关党委龚子荣的命令,直接抓丁瓒的案子。后来我对丁瓒的子女说,你们不要怪秦力生,他完全是执行国家机关党委的指示。最后处理丁瓒,也不是秦力生出的面——出面的是郁文
,那时他也调来了,任人事局局长以及新成立的科学院机关党委书记。因为我是搞材料的,对材料比较熟悉,他让我陪着同丁瓒谈话。郁文向丁瓒宣布取消他的党员资格。丁瓒很不满意,但也没有办法了。那个时候科学院还是比较宽松的,虽然取消了丁瓒的党籍,不让他做党组副书记、计划局副局长了,但把他调到心理所后,还是让他当副所长,研究员。
熊:他当时很痛苦吗?
范:痛苦是当然的。后来,有人说院部有个“浙大帮”,很活跃,把党组副书记都给弄下去了。这里面有许良英、周志成,每次开会发言,都很激烈,上纲上线;而我是做具体工作的。在批丁瓒时,中宣部还来打招呼,说我们这些地方上来的党员同志比较左,要我们别太左了。其实我们哪有决定权?决定权都在国家机关党委那里。
熊:中宣部来打招呼……这意味着不是何祚庥等人的私人关系。
范:不是。胡乔木他们对丁瓒也蛮欣赏的。
熊:1949年筹建科学院的时候,陆定一不是让丁瓒和钱三强来负责吗?他应当也是欣赏丁瓒的。
范:这里头还有一件事情没弄清楚。丁瓒去美国,可能也是受党的委派。他是秘密党员,在美国可能还有一些关系。对他在美国的所作所为,我们根本就没审查。除了苏州反省院,其他事情我们都没碰。我们找廖沫沙、陈白尘时,他们都支支吾吾。
熊:介绍丁瓒入党时,他们知道丁在苏州反省院的那些事吗?
范:这些人有点马虎。而且当时搞地下党,只要肯积极工作就发展,对于过去的经历,只要求当事人说说,根本没条件去核查。所以廖沫沙等即使想说也说不大清楚。
熊:他们介绍丁瓒入党时,丁瓒明确告诉他们自己以前入过党吗?
范:丁瓒说了,重新入党是明确了的。但丁瓒自己后来填表,总填自己是1927年入党的老党员。前段时间,丁瓒的儿子讲了一个事:丁瓒的上级是廖梦醒的丈夫,也即廖承志的姐夫,一个叫李什么(李少石)的老地下党员。暴露后,他也被关在苏州监狱。他的党内级别较高,是他指示丁瓒去做自治会的工作。可惜的是,这个李(少石)于1945年死于意外
,所以丁瓒是受命去自治会的事也就没有对证了。
熊:丁瓒这个案子算是冤案吗?
范:按照当时党的政策,丁瓒被处理并不算冤。但后来党组织又给丁瓒平反了。看来,还是承认这是个冤案。
熊:前几年许先生跟我说,他在50年代比较左,是他把丁瓒搞下来的。
范:我知道后对他说:“你不能这么说,科学院的党组副书记凭你几句上纲上线的批判就能搞下来?”
熊:当时除上纲上线外,是不是也建议了该怎么处分丁瓒?
范:没有。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把材料搞好后,秦力生说要开个批判会,然后许良英、周志成上去发言。要害是材料。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我完全离开科学院,就跑这个东西。许良英对此不太清楚。我没有把这些材料都告诉他。
熊:是不是当时强调保密?
范:是啊,有纪律。科学院整党办公室有一个叫沈云的,是从解放区来的老同志,本来该由她来搞丁瓒的材料,可她文化程度比较低,让她到外头写材料,她可能不行。所以他们就把我调去做这个事。沈云当时看不惯何祚庥。他们整党办公室曾专门写了一封信给中宣部,说不欢迎何祚庥到科学院来指手画脚。中宣部收到信以后,就让何祚庥多听少发言,可何祚庥还是很大胆。这可能跟科学院内出身清华的人很多有关,他和他们比较熟。
熊:在批判梁思成的运动中,他(何祚庥)不仅仅是说说而已,还写了专门的批判文章。
范:在那之前好久,他就已经发表了一些批判文章。1952年,《科学通报》变成译报了,上面都是翻译的苏联批判自然科学中唯心主义的文章,批共振论,批量子力学中的“唯心主义”,批摩尔根遗传学等等,中国科学家的文章几乎没有了……批量子力学何祚庥可能参加了。这个人很自信,在科学家那里敢说话。
熊:肃反审查一结束,许先生就到哲学所去了,是吗?
范:这是后来的事了。我还跟你讲一点丁瓒的事。丁瓒的儿子跟我说,“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张劲夫等人还没有被斗,就把丁瓒拿去斗,而且级别还很高,跟彭真、陆定一在一起。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熊:他跟彭真有关系吗?
范:我再跟你讲一件事。据丁宗一说,后来丁瓒还让他到上海看赵丹,赵丹说了一句话:“你爸爸知道的事情很多,可能比较麻烦。”什么事情呢?解放以后,黄敬做天津市市长,江青还给他写信。黄敬就很紧张,以至于精神出了点问题。丁瓒不是做过心理医生嘛,所以他就请丁瓒看病,跟丁瓒说了这些事情,还把江青的信拿来给丁瓒看。丁瓒跟他说,这个事情你可得小心。赶紧把这些信烧了,别再跟江青来往了。后来黄敬自杀,这是否与他和江青的事有关?而“文革”一开始就斗丁瓒,也可能跟江青有关系。否则,作为心理所的副所长,丁瓒顶多算“反动学术权威”,根本不该上那么高级别的批判会。
熊:看来,对于丁瓒下台,从国家机关党委转过来的那封告状信特别关键。
范:是苏州监狱里的几个老同志写来的。主要是那封信,有了那封信后才有调查,调查以后肯定他是自治会主席。如果那个李(少石)还在,承认是自己让丁去当自治会主席的,就好说一点。可李已经去世,死无对证了。在做调查时,我还见到了不少重要人物。譬如乔冠华,刚从朝鲜参加板门店谈判回来,住在现在的欧美同学会那里。我们去的时候,他还在睡觉呢,穿着睡衣出来跟我们聊。
熊:他也了解丁瓒的一些事情?
范:嗯。
熊:丁瓒是不是在报纸上登过脱党声明?
范:这个我们没做调查。我们主要调查他在监狱里的表现,究竟是不是自治会主席。
熊:在苏州反省院时,丁瓒也就20多岁。那么年轻的一个人,就算真说错过话,做错过事,也未必就是不可原谅的。
范:你知道毛泽东早就定下了一个对待地下党的方针吗?四句话:“降级安排,控制使用,就地消化,逐步淘汰。”
每次整党、每次运动都要淘汰一批人,像丁瓒这种进过监狱表现不太好的,第一批淘汰。我跟许良英是第二批淘汰的。一批一批地淘汰。
熊:你们参与了淘汰第一批。
范:然后有人再把给我们淘汰了。许良英第一次遇险是在反胡风运动中。文艺界好多进步人士都跟胡风有关系。那批人在反胡风运动中被搞下去了。
。他曾给毛主席提过建议,说应该修一条从延安到太原的铁路。后来有人批评他说,那不是修路让敌人进来吗?他还有一个笑话。抗战胜利后,王震带部队南下,到了一个地方,被国民党的机关枪挡住了,冲不过去。陈康白就献计。献了一个什么计呢?他说:拿一张八仙桌,上面铺上棉被,泼水浇透,抓住四条腿,推着桌子往前走,机枪子弹就打不透了。王震说:好啊,那明天你就来试吧。陈康白一晚上没有睡好觉。还好,王震是开玩笑,第二天没有打仗,就把部队给撤走了。这是陈康白亲口跟我们讲的。
熊:他是如何评价自己的计策呢?
范:他没有讲。他只说自己献过这样的计。
的工业厅厅长、科学院东北分院秘书长。他是个抓权的人,而且他是老党员,钱三强是新党员。许良英是个只认死理、不计利害、不讲情面的人,他不管武衡的身份,在支部会议上毫不留情地批评武衡。武衡心里不高兴,可在组织上也没有办法——虽然他是副秘书长,可许却是他所在支部的书记。1955年开始反胡风、肃反,他就猛批许良英,许最终被停职反省。
事情是这样的,许良英曾介绍方然入党,而方然是胡风的朋友。后来方然去了杭州,在杭州的安徽中学当校长。解放后,他找到杭州的青委书记周力行,提出要入党,周力行同方然在重庆认识,同意介绍他入党。入党需要两个介绍人,方然只认识周力行,周力行就要时任党工科科长的许良英充当另一个介绍人。周力行不但是许良英的上级,还是许良英年在重庆新华日报社入党时的介绍人。许良英对他是十分信任的,就遵命当了方然的介绍人。许良英跟方然没有任何关系,这一点我十分清楚。
1955年,反胡风运动开始,方然被打成了“胡风分子”。不久,反胡风运动演变为肃反运动。武衡追问许良英:你怎么把胡风分子介绍入党?猛批许良英。我说我是知情人,当时是怎么个情况,许良英跟方然没有关系。结果,让我靠边站,虽然我是组织委员,研究批斗许良英的会不让我参加。那一次,许良英被斗得很厉害,虽然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仍让他停职反省。一年后审查结果出来,承认他和“胡风集团”没有关系,可他感情已受到伤害,不愿意再留在院部了。
1953年,他是东北局的副书记,被不明不白地定为“高岗反党集团”的成员,所谓“五虎将”之一,然后被免职。一般的机构都不敢要他。张稼夫大概了解他,说他有能力,就于1955年初把他调到科学院的办公厅当副主任,还是“代副主任”。他来之前,国家机关党委跟我们支部打招呼,说他是“高岗反党集团”的成员,让我们好好监督他。所以,头一次过支部生活,张明远就说:“我犯了错误,希望大家帮助。”当然他对错误说得比较轻。后来许良英停职反省了,武衡就让张明远来管《科学通报》。因为杂志社只有我一个党员,所以社论和政策性的问题都归我管。我和张明远合作得很好,因为即使他犯过错误,我还是尊重他的。
我与他合作起草过一份给中央的报告。1956年张稼夫调走,张劲夫来,办移交的时候正值国家制定科学技术十二年远景规划。当时科学院的笔杆子是汪志华,代党组起草给中央的报告什么的,历来是他的工作。可此时他被调去制定远景规划了。后来院党组就让张明远和我起草一个给中央的报告,把过去的情况总结一下,对今后的工作提几条建议。因为我学自然科学的,对科学院的情况比较了解。张明远是领导干部,对如何写这类文件是有经验的。我们对科学院的学科做了分析,哪些我们比较强,跟国际水平比较接近;哪些比较薄弱;还有一类是空白的,需要从头开始建立。然后,我们提了一些建议,譬如建立学部委员制什么的。
熊:这是一个给中央提建议的报告?
范:就是张稼夫向张劲夫移交工作,并对以后如何施政所提的一些方针和建议。虽然我比较熟悉情况,但由于起草党内文件的经验很少,所以我写得有些松散,张明远一改就显得提纲挈领,紧凑多了。后来中宣部罗劲柏等看了之后说,你们这个报告写得很好。张明远很看重我。1956年,科学院成立宣传局,让我去做下属宣传处的副处长。后来宣传局撤销,张明远就调我去办公厅资料室,接替原资料室主任李海的工作。
熊:科学院还成立过宣传局这么一个机构?
范:当时学习苏联,搞体制改革,看到苏联科学院有个报道局,我们就成立了一个宣传局,把本来归学术秘书处管的《科学通报》编辑室放到宣传局,另外再成立一个宣传处。该局局长叫姜什么,后来调到社科院去了。我带着管绍淳到了宣传处,由我任副处长。
宣传局成立以后,科学家反应很大,说这个局有什么意思呢?后来又把它撤销了,《科学通报》还归学术秘书处,而我则被调去当资料室副主任,李海走了嘛。当时张明远的想法是把资料室变成政策研究室,他很看重我,所以把我调去。我觉得室内人手不够,就提名把上海的黎功德调来。黎功德的年龄比我大,他曾经是中央研究院的助理员——我以为他是助理研究员,就推荐他当主任,实际上助理员只相当于研究实习员,而他入党也比我晚——我比较客气,就推荐他当主任,我当副主任。不过,张明远对我还是比较信任。党内我还是支部委员,很多重要的事情,比如起草学部大会报告,跟郭院长、张劲夫到各个所去考察,都是我跟着去。对我还是比较重用。
到反右的时候,因为许良英出了问题,而我们都是浙大来的,是所谓的“浙大帮”
,就让我揭发他,跟他划清界限。可我揭发不出什么事情来,就开始批判我,后来把我挂起来,最后在定案时把我定成右派。
熊:您没有右派言论?
范:没有多少言论。我那个时候很老实,就拼命检查自己的思想,后来那些检查就成了罪状。另外,我跟管绍淳要好,他后来把我晚上在宿舍聊天时说的一些话,譬如“毛主席也可以批评嘛”等等,都揭发了出来。这些私下的闲聊本来没什么,可整你时就成了罪状。张明远这个人还是不错的,他认为我不够当右派,在批判我的会议上还一直称我为“范岱年同志”,在党内研究时,不同意定我为右派,结果,“包庇右派分子范岱年”成了他的一条“罪名”。1959年他带科学院劳动锻炼的一个大队到安徽来安县。他看到那边农民因在“大跃进”、人民公社运动中吃饭不要钱,到年春天就没有粮食吃了,就写了一个报告,反映农村情况。结果正好批彭德怀,把他也调回来批,说他是“右倾机会主义”,后来把他的办公厅副主任的职务也给撤了,调到中关村的劳动生产办公室任主任,负责供应科学家的副食和蔬菜等。他大概有一些老部下在内蒙古,就利用那些老关系,搞了好多黄羊肉来给科学家吃。这人品质很好,到那里之后依然勤勤恳恳。我都不知道他为了我而担了“包庇右派分子”这一条“罪状”,直到1979年我改正以后,他这一条“罪名”才撤掉。
1979年他恢复原来的级别,当上了国家机械工业委员会副主任,1983年后任全国政协常委,曾作为特邀代表出席党的十三大、十四大、十五大,撰写回忆录和革命史,直到1998年逝世。
他说自己实在是保护不了。他保了一批科学家,像华罗庚、童第周什么的,但我们这些地下党员,他保不了。
熊:过兴先是许良英调过来的吗?
范:可能有点关系。过兴先在生物学部,我跟他在工作上没什么联系。他这个人比较老实、比较稳重。任知恕跟我是很密切的。那时候几乎每个礼拜天,任知恕、我,还有管绍淳,三个单身汉每人骑一辆自行车到处逛。那个时候我在《科学通报》常有点稿费,所以我经常请他们吃午饭,北京好多的小馆子都去过。管绍淳是我最好的朋友,跟着我从《科学通报》到宣传处,然后又到资料室。他这个人也很冲,在鸣放时贴了一张大字报“三问党中央”,问“到底肃反有没有扩大化”什么的。当时办公厅就有一个姓魏的干部贴大字报批判管绍淳的“右派言论”。记得那时第二次学部大会刚刚开完。我们资料室的人都同情管绍淳,就起草了一个大字报,说有什么问题可以批评,但不要随便给人扣右派的帽子。张明远对管绍淳比较了解,也同意了,于是我们就把大字报贴了出去。后来,这成了我的“罪状”,因为这张大字报是我起草的。再后来,还让管绍淳揭发我。他问我:“我写什么呢?”我说:“你什么都可以写。”结果,他把我们在宿舍里面聊天的东西都写了出来。
熊:哦,那个时候要把您打成右派,要求他揭发您?
范:他先出事。影响我的命运的主要是两个人,一个是许良英,一个是管绍淳。管是跟我走的,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我们在一个机关,住一个宿舍。结果,他贴出了“三问党中央”的大字报,按当时的标准是够右派了,后来就批判他。还让他揭发别人。
熊:在揭发前,他还征求您的意见?
范:对。我说你什么都可以揭发,他就把我私下聊天的内容给揭发了。最后,他是右派第六类,我是第五类。右派一共被分为六类。第一、二类属极右,处分是劳动改造。许良英是第二类,被安排去北大荒,他当时患有关节炎,腰都直不起来,到北大荒去肯定活不了。如果不去的话就退职回家,结果他就退职回老家了。王来棣在近代史所本来颇受信任,因为不能跟许良英划清界限,被开除党籍,临近生产的孩子胎死腹中。我是第五类,处分算是比较轻的,戴帽子、开除党籍、保留工会会员籍、行政降三级。我原来是副处15级,后来降到科级18级,工资从126块降到89块。管绍淳是第六类,不戴右派帽子、保留团籍、重新分配工作,也就是不做右派处理的意思。管绍淳不能在办公厅工作了,被分配到新疆土壤研究所。结果1979年改正的时候,他不能改正,不能从新疆回北京,因为没把他按右派处分,只是重新分配工作。所以他留在了新疆,直到他女儿在北京找到工作、买了房子,他才被接回来。任知恕在公安局工作过,他比较谨慎,一个是说话谨慎,另外一个是让他交代时他也不乱说,所以抓不住他什么把柄,再加上郁文比较欣赏他,他就被保了下来。
熊:当时他有危险吗?
范:他很危险,批判了他好多次。因为他跟我和管绍淳关系太密切了,每个礼拜天都在一起,大家都知道的。可怎么斗他、批他,他就那么几条。而我这个人比较老实,想表现自己的忠诚,就深挖自己的思想,自己给自己上纲上线,结果把自己陷进去了。
熊:挨批斗时您是什么感受呢?
范:我希望表现出良好的态度,使自己能够保留党籍,可最后是交代得越多,过错越大,不但没有保留党籍,还被打成了右派。张明远对我不错,在最后的批判会上,还称我为“同志”。批判会过后,他让我继续在资料室工作——对外的工作我不做了,我只做对内的工作,主要是编名为《科学简讯》的对内刊物。后来有一天郁文说:“你们怎么还让他做这些工作?”因为上面已经定了我为右派分子,不让我再做那些工作了。
那个时候科学院还给了右派以希望,说只要好好的改造,还可以回到党的队伍。所以,难受过了之后,我也就接受了现实。我当时把这件事当作是对自己的考验,要争取重新入党。我觉得问心无愧,因为自己对党还是很忠诚的。当时是这样一种心理。郭沫若还专门找科学院的右派做了个报告,这个报告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查到?郭沫若在人代会批判“反社会主义的科学纲领”,可那个稿子不是他自己写的,而是龚育之写的,他去念就是了。
熊:有人说是于光远写的。
范:我听李佩珊说是龚育之写的。于光远不会做这样具体的事情,他顶多出一些点子。
熊:郭沬若跟你们讲了些什么呢?
范:当时科学院确定了大约200个右派。北京有多少?
熊:我不知道。
范:记得当时把科学院北京地区的全部右派都集中到端王府一个礼堂,请郭沫若去做了一个报告。内容我记不得了,我只记得其中一句——“浪子回头金不换”,意思是你们不要背包袱,不要灰心,只要改好了,科学院还是爱护你们的。郭沫若的那个报告还是蛮温情的,听了以后,我也就不那么灰心了。不知道科学院的档案中有没有存这个报告?
熊:我还没查过。
范:有一次,科学院在中山公园音乐堂开过批判五个青年右派的大会。哪几个人呢?徐志国、萧国基,科学院院部的;何犖,应用物理所的,胡绳的弟弟项志遴,物理所的,这两个人后来都到科技大学教书去了。还有一个是谁?一共是五个年轻人
。当时计划处副处长朱琴珊私下对我说,右派的有些思想跟我们也差不多啊。
徐志国是什么问题呢?他是院部的俄文翻译,年纪比较轻。有一天,他说:宪法规定当国家主席要35岁,年龄定得太大了。这被解释成为他有野心,年纪轻轻就想要当国家主席。萧国基出身于地主家庭,他的言论比较尖锐。他提出了新阶级论,说现在的官员是新的特权阶层。项志遴是留苏回来的,他说苏联也不怎么样。结果定他为“反苏”。何犖是什么“罪行”
我记不清了。
批判也有规格的,哪一级放到什么规模批判,报登到什么报,都是有规定的。譬如许良英是上《人民日报》的,那几个青年右派是上《风讯台》的,而我这样的不上报纸,只在院部机关贴贴大字报。后来处理也分很多等级。陶孟和副院长没有划为右派,但《风讯台》登过一篇报道,标题是“陶孟和的右派言论”,算是对他的警告吧。
熊:这样才能分化你们。
范:当时给人一个印象是,如果你认罪态度好,就会对你好一点。许良英是科学院借北大西门边的那个大礼堂批判的,召集好多所的人参加。而我和管绍淳一直就在办公厅内批判,没有到外单位。
熊:北大西门边……您指的是校长楼内的那个大礼堂吧?那里能容纳几百人。
范:就是那里,我记得是在二楼。当时批判哲学所的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李德齐。李德齐是北大毕业的,也是地下党,在解放前是北大学生会主席,很活跃的。他和许良英都是左派,结果哲学所把他们俩揪出来批。
何祚庥院士(2013年12月27日熊卫民摄于何院士家)
2013年8月,《科学文化评论》发表了笔者对范岱年先生所作的访谈——《中国科学院内的老浙大人》,提及中国科学院(以下简称“中科院”)一些早期的事务,包括一批原浙大地下党员被打成右派,中宣部科学处和中科院的关系等。何祚庥院士对这些问题很感兴趣,表示愿意以历史当事人的身份,提供一些新的史料。于是就有了笔者对何先生的多次访谈。在这几次访谈中,何先生介绍了他在中宣部科学处工作期间所亲历的一些重大历史事件,包括20世纪50年代红区党和白区党之争、共产党和民主党派之争、思想战线的阶级斗争、对梁思成建筑思想的批判、科学界的反右派斗争、中科院党组的几次改组等,并谈及1960年的“超声波化运动”、1980年代钱学森和于光远之争。何先生还对这些事件的根源、背景、是非做了揣摩和分析。由于所谈范围很广,远远超出笔者的知识面,所以笔者未能对其一一核实。由于所谈内容很多,远远超出了公开刊物的容量,所以笔者不得不对其进行合并和删削。不当之处,还望读者和何先生见谅。聊可慰藉的是,第一、三次访谈的全文(共4.4万字),已刊发于中科院内部刊物《院史资料与研究》2014年第2、4期。本篇的标题与注释等为笔者所增补。
何祚庥,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所研究员、中国科学院院士(1980年)。1927年生于上海,1945年考入上海交通大学化学系,1947年转入清华大学物理系,1951年7月毕业,到中央宣传部工作,先在理论教育处,年底转入新成立的科学卫生处,1956年11月起先后在中科院原子能研究所、二机部九院、中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理论物理研究所工作。曾任第八届、第九届全国政协委员。
熊卫民(以下简称熊):何老师,很高兴您能给我访谈的机会。在很久之前我就想访问您,因为从20世纪50年代至今,您几乎一直处在舆论的中心,不仅见证过诸多国家大事,还是不少历史事件的当事人。
何祚庥(以下简称何):是的。我官不大,可经历的事情不少。
熊:科学界、理论界的事情您参与得尤其多。您早期在中宣部科学处工作,负责联络中国科学院,您的记忆对我们当前开展的中国科学院院史研究意义尤其重大。
何:是这样的,我赶上了那个时代。
。不少人对他很有看法。不过,科学院的领导对他有看法,还有另一个背景。1955年中央部署了肃反运动,许良英被肃了一下,怨气冲天。甄别之后,他坚决不肯继续在院部干下去,非要下研究所。虽然院领导同意了,但总还是有隔阂。
何:哦,原来早就有过类似的话。民主党派这么说,是有理由的。拿科学院党组来说,少数几个党员的学术地位均不高。汪志华只是教员,吴征镒也才是讲师,稍微高一点的是关肇直,也只是副研究员。数学所的吴新谋是研究员,但他是个老好人,学术地位也不够高。作为中央宣传部里的普通一兵,何祚庥刚毕业,罗劲柏也刚毕业,龚育之还没有毕业呢!中央宣传部部长陆定一,倒是上海交通大学电机系毕业的高材生。不过他参加革命工作多年,电机工程早已忘记。于光远也只是清华大学周培源教授挂名的研究生,没念多少时间,就参加抗日战争去了。学术地位谁高?当然是华罗庚,华老啊!他是民主党派,民主同盟的盟员。跟他比,你们这些共产党员最多也只能算是不学有术。说你们“有术”,还不是因为你们居然打倒了国民党!在学问上说你们“有术”,已经是很“抬举”你们了。
熊:当时,高级知识分子中共党员很少,但有不少人加入了民主党派。
何:自然科学领域不是争夺的对象,共产党当时并不太想控制自然科学。李四光副院长曾对毛主席说,请共产党派人来领导科学院。据说那时另一位负责同志回答说:“我们不懂,还是你们弄去吧”。但是,在社会科学领域,一些民主党派人士也真的认为他们有学有术,而共产党却是不学而有术。这就使得解放初期,一场思想领域的斗争必不可免。
熊:是不是这样,有些人并不觉得自己在争,但是做者无心,看者有意,别人觉得他在争。
何:不管他们内心是什么想法,反正客观的表现和主张有争的意味。解放初期,艾思奇曾到清华大学大礼堂讲辩证唯物主义。金岳霖当场发言,很愿意和艾思奇探讨一下究竟是形式逻辑正确,还是辩证法正确。这是我当场听到的。
熊:当时他俩的学术地位如何?
何:现在的人提起艾思奇,会觉得他学术地位很高。但那个时候,他不过是写了一本《大众哲学》的共产党员而已。《大众哲学》虽然在参加革命的人群中影响很大,但在经院哲学里,并没有很高的地位。在那些学者的心目中,康德才是哲学上最高权威,后来是罗素、杜威。他们最多认同马克思的某些见解。至于列宁,根本就不是哲学家!所以,论起学术地位,艾思奇当然远不及胡适,也赶不上冯友兰、贺麟、金岳霖、汤用彤这些在传统哲学殿堂中的著名教授。
熊:这几位可以说是中国哲学界顶级的人物。
何:艾思奇只是他们的学生辈。再比如,社会学界、政治学界,学术地位高的是费孝通、吴景超、潘光旦。地位更高的是张君劢、张东荪。张君劢投靠了国民党,张东荪在抗美援朝时给美国人送去情报,因而这两位的学术地位也随之低落。费是英国的博士、费边主义的代表。在学术上,在思想理论领域,马克思主义并没有占领导地位,需要把领导权,亦即话语权争夺过来。这就是当时的形势。为什么从1950年至1957年,毛泽东会发起一场又一场的学术思想斗争,从批判电影《武训传》,至批判《红楼梦研究》、反对胡适唯心论等,原因就在这里。它们既是学术批判运动,又是政治斗争。可以认为那些批判比较粗糙,有很多缺点和毛病,但在当时有其必要性。
!人们讽刺说,像一个穿西装革履的洋人,头上戴瓜皮小帽。梁思成当时是北京都市计划委员会副主任、北京城市建设委员会副主任。他的主张,将直接影响北京市的城市建设,乃至未来城市应如何建设的发展路线问题。基于前述理由,彭真和他产生了激烈争论。
斯大林去世后,苏联的政局几度发生变动,后来是赫鲁晓夫上台。1954年底,赫鲁晓夫召开了一次“全苏建筑工作者会议”。他在会上批评了当时苏联的城市建设,认为存在很大的浪费。也就是说,他认为斯大林所喜欢的金顶式建筑是大浪费。苏联所发生的这种变化无疑不利于梁思成,而有利于彭真。
毛泽东也关心北京的城市建设问题。大约在某次中央政治局会上,他表态说:“大屋顶,既浪费了钱,也不好看。”“我一看到大屋顶,就觉得这象征着封建王朝,压在人们的头顶上”。然后,就要对梁思成的建筑思想进行批判。按理说,这个事情应该由中央宣传部来抓。但考虑到所涉及的主要是北京市的城市建设,陆定一就建议由彭真来统一领导。彭真点头同意。回来之后,中宣部就布置任务,让于光远带着我去见彭真,请示应如何工作。
彭真同志决定召开一次有关梁思成建筑思想的内部研讨会。他请了中央城建部门、北京城建部门、清华大学建筑系的许多党员干部参加。当然,中央宣传部、北京市委宣传部、人民日报社等机构也派了人参加讨论。彭真同志指定由北京市委宣传部理论宣传处处长查汝强具体负责此事。接着,查汝强召集了一群比较熟悉建筑问题的党员组成一个讨论班,就住在颐和园畅观堂,天天讨论梁思成的各种讲话材料,研究怎么批判梁思成。讨论的结果是,形成了十几篇文章在内部传阅。由于何祚庥写得比较快,最先完成任务,就让何祚庥先在《学习》杂志上发表第一篇批判梁思成的文章。
这是他们定的,不是我定的。这里有一个插曲。你们如果去查一下当时的报刊就会发现,首先批评梁思成建筑思想是杨正彦发表在《新建设》杂志上的一篇文章。
这篇文章是计划外的。
当时的计划是,由何祚庥发第一篇,然后一篇一篇接着发,最后发查汝强写得极好的一篇文章。
梁思成是全国人大代表,当《学习》杂志刊登第一篇批判文章时,他正在人大开会。他马上高调做了一个自我批评,《人民日报》全文登了出来。然后,彭真紧急召集我们开会。人家都承认错误,进行自我批评了,我们还能再去批评人家?已写好的批评文章一概不准再发。唯一例外的是查汝强那篇,因为大家都觉得那篇写得最好,我也认为查汝强那篇写得最好,比我写的好得多。但查汝强的那篇文章并没有送到《学习》杂志或《人民日报》大登特登,只是在建筑学会的学报上当一个重点文章发了一下,后来收到了查汝强的文集里。
熊:那影响就小多了。
何:但建筑界的人都知道。所以,在《学习》杂志上发出来了的,仅仅是何祚庥这篇文章。以至于后来有人误以为是何祚庥发起了对梁思成的批判。这怎么可能呢?那时候的学术批判运动,不论是批胡适,还是批胡风,都是源于毛泽东。而毛泽东之所以要发起这些活动,主要是因为需要巩固政权,需要确立马克思主义在思想政治领域的领导地位。
熊:五十多年过去了,您现在如何看待自己那篇批判文章?
何:现在一些人,因为后来在“文化大革命”中搞的那些批判太过头,就全盘否定建国初期所进行的学术批判。对此,我是不同意的。当时的政治形势有此必要。我觉得我的那篇文章还是基本站得住的,只是帽子扣得太大了一些!但那个时代就是这样的文风。
,但这种精神早就有了。在宣传部内成立科学卫生处是联共中央的一个重要经验,我们学了过来。我给你一个确切的时间——科学卫生处是1951年12月成立的。负责人不是于光远,而是赵沨。然后赵沨要人,当时很缺人才,他觉得唯一合适的是我,就把我给要去了。
熊:是不是赵沨本人也不太适合?他既不是搞卫生的,也不是搞科学的。新成立科学卫生处,派个音乐家去管,是不是也说明中宣部当时很缺人才?
何:可以这么说。不过赵沨确实是个很能干的人。科学处的基本格局是赵沨奠定的。由于光远来主持科学处是比较晚的事,当中还由秦川、胡绳来管过一段时间,乔木也亲自管过科学处。
。他过去的历史有些含糊,后来就变成一个问题。汪志华是在清华入的党,大概也是在1948年。吴征镒倒是稍微早一点,也在40年代,我不知道具体哪一年,总的来说他是位学者。1952年,院党组在北京的成员就五个:真正从红区来的人就是恽子强;吴征镒、汪志华、关肇直都是白区的;丁瓒也算白区的,且在资历上,人们不认为他是老党员。邵荃麟为什么会介绍丁瓒入党?有个事情你恐怕不知道,1945年毛泽东去重庆谈判的时候,曾请了几位倾向于进步思想的大夫去保卫毛主席健康,其中就包括丁瓒。那个时候生怕蒋介石害毛主席呀,比如说在吃的食物中下毒啊,或者在住所放点放射性物质什么的,他们都考虑过了。所以找到丁瓒去保卫毛主席的健康,那个时候丁瓒还没有重新入党呢。
熊:您是怎么知道这个事情的?
何:这是胡乔木跟我讲的。后来处理丁瓒事件……
熊:陆定一曾派丁瓒筹建科学院,好像对他是很欣赏的。
何:胡乔木对他也挺欣赏的。
熊:那他们为什么没有把丁瓒保下来?
何:形势比人强啊!当时不是要整治地下党吗,有前面提到的那个十六字方针嘛。我不知道哦!但他们当然是知道的。我知道,当时胡乔木是很想保丁瓒的,但在当时的政治形势下,想保也保不下来。科学院党支部讨论丁瓒问题时,我也去参加。张稼夫同志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说了调查研究要深入细致一些。这就是许良英等人觉得我去保丁瓒的原因。
熊:胡乔木、陆定一应当还有能力保丁瓒吧?到底是不能,还是不为?
何:其实,胡乔木、张稼夫都想保丁瓒。张稼夫同志曾向乔木同志汇报说:“如果丁瓒同志来一个竹筒倒豆子这件事就好办了!”但丁瓒当时显然思想不通。
至于我,也没有正面保丁瓒。我完全不清楚丁瓒的历史情况,怎能说话呢?但我知道乔木对丁瓒是同情的。有一次我在乔木同志办公室里谈工作。丁瓒突然打来一个电话,很仔细地讲了他对党支部大会开除他党籍决定的若干不服的意见。我亲耳听见乔木同志对丁瓒说,关于你所做的工作,你的情况,我们是了解的。但现在不方便说话,到了方便说话的时候,我们会替你讲话的!丁瓒听了乔木同志回答后,大概怨气才顺了一些!接着乔木向我谈起丁瓒在重庆参与保护毛主席健康的事情。至于张稼夫同志,他一直认为丁瓒很有工作能力,而当时科学院很缺乏能懂得一些自然科学研究的领导同志,所以他很希望保留丁瓒的党籍。但那时的许良英,也许还要加上秦力生是坚决主张开除丁瓒党籍的。
。这个运动是全国性的,科学院也不例外。1960年,好像是有某个研究所的研究人员,发现装样品的管子用土超声波所产生的压缩空气“吱吱吱”吹一下后,再用盖革计数器一测,发现放射性增强了,于是得出结论:超声波产生了放射性。放射性很重要,马上把这个发现汇报上去。然后张劲夫召开座谈会,到会的有汪志华、钱学森等,还请了年轻科学家,譬如于敏、陈春先等人。他们那时年轻,是助理研究员,很优秀的。你不要以为张劲夫不听意见,他很听意见的,向这些人征询意见。
熊:这个会议具体是何时召开的?
何:记不清楚了。肯定在1960年11月我回国之前。我一回来就听说了大搞超声波的事。超声波怎么可能产生放射性?我不相信。见到钱三强后,我问他。作为原子核物理专家,钱三强也不相信。
熊:钱三强参加那个座谈会了没有?
何:我不清楚。
熊:钱学森、于敏等人在会上表达了什么意见呢?
何:你要了解详细情况的话,可以去问吴明瑜,他比我知道得更多。汪志华告诉我,钱学森认为不得了,是个重大事件,还给出了载波射流理论,对此做出解释。问到于敏时,于敏说:如果超声波产生放射性,那可是重大科学发现。
熊:这话怎么理解?
何:我从国外回来后,见到汪志华,我就问超声波怎么会产生放射性?这是瞎弄啊。他说我们开过座谈会,他们都说行啊。他点名了,他说包括于敏,于敏也说这是重大成就。我回来就找于敏check。我说:“开座谈会请你去了?”他说:“去了。”“大家说你在会场说,超声波产生放射性是重大成就。”他说:“我没说。我只说如果超声波会产生放射性的话,那可是重大成就。我只说如果,我没有说它是真的。”
熊:是啊,他这句话可以有两种理解。
何:我又去问汪志华。汪志华说:“他这么讲,我怎么听得懂?科学家说话啊,要多琢磨一下……”
熊:在那个场合,于敏不得不表态,他于是说“如果”。
何:对!于敏说,他那句话的实际意思是,他认为前提不可能。所以我告诉你,科学家跟领导谈话,是有许多“方法”的。往往话说得很婉转,只说半句。极少直截了当地讲。所以我佩服钱学森那样的人。他说话比较直接,经常侃侃而谈,正确的说,错误的也说。更多的人使用的是“于敏式”的说法,让你不着边际呀。但如果你会听,还是能把意思听出来的。我要是在现场,一听就听出来了,但汪志华他们都不懂。一直到现在,领导还时常不懂如何跟科学界对话,还不了解科学家是怎么说话的。
熊:推广超声波是中央的决策,于敏不便反对。
何:于敏不会去正面反对。因为前面钱学森已经表了态。于敏对超声波的了解比我多。他跟我讲,从量子力学看,超声波产生放射性是从声子震荡来的,要吸收几万、几十万个声子的能量才够。这从概率上讲,虽不是绝对为零,但概率小得不得了,根本无须考虑。
熊:他知道得很清楚,却选择用那种模棱两可的方式说话。
何:于敏跟我要好,跟我讲的是真话。后来,这个问题是通过做实验解决的。
熊:什么实验?由谁怎么解决的?愿闻其详。
何:一个很有名的实验是原子能所的郑林生研究员
做的:先把装样品的管子冲洗干净,再用干冰将其覆盖起来,然后用土超声波产生的气流吹超声波管子,最后再用盖革计数器检测样品管,结果就没有能发现放射性。那么,之前为什么会出现放射性呢?管子发生超声振荡时,空气中悬浮的一些很微弱的放射性粉尘会吸附到试验管子上,而盖革计数管是很灵敏的,有那么几个带放射性的分子就可以测出来。所以,实际是超声振荡使样品管聚集了一点放射性灰尘,看起来却是超声波产生了放射性。
熊:您怎么看待钱学森这个人?关于人体特异功能,您是不是和他有很大的分歧?
何:我高度赞扬钱学森,但是我也高度批评钱学森。关于特异功能问题,钱学森是跟于光远争论,不是跟我争论。于光远是我在中宣部的老上级,钱学森也曾做过我的领导,他俩和我关系都不错。在他们两位之间,我严守中立。后来于光远和钱学森发生冲突,两个人都点名要“小何表态”。
熊:这是在什么场合?
何:在一个很正式的研讨会上。记得是1985年的某天,会议的主题是庆祝于光远七十大寿。先是厉以宁批评于光远的学术思想是不是可以更解放一些,批评于光远不承认有人体特异功能!于不同意,在反驳时涉及钱学森。然后于光远和钱学森争吵起来。于光远说,这是原则性问题,不得不争。钱学森说,人体特异功能的存在是千真万确的,我以党性担保。吵了一阵后,两个人都对我说:“小何,你什么意见?”都要我表态。当时我很为难,就说了一个“折衷”的意见,未想到它后来真起作用了。我说:“你们两位都是理论家,所陈述的理由都有一定道理。我们又能怎么说呢?既然双方有分歧,能不能联合做一个实验来解决?”两位都同意,于是定下合作做实验。
熊:设计了一个什么实验?由谁来做?
何:当然是伍绍祖和我们这些人来做。你读过《“超人”张宝胜败走麦城》
没有?讲的就是这次实验。
熊:我读过。您那篇文章原来还有这样一个背景。
何:是啊,于光远跟钱学森达成协议联合做实验。所有与会人士,也一致支持。然后,于光远找伍绍祖谈如何联合做实验:找一些科学家和一些搞人体特异功能测试的,联合测试张宝胜。
熊:你们做了测试,发现张宝胜没有他所吹嘘的功能,还在现场抓到了他调包样品。在实验面前,在真理面前,钱学森是不是应该改变主意呢?
何:钱学森本人没有到场,但他详细了解了整个过程。他不会因为这个实验而承认自己错了。我们认为这说明了张宝胜弄虚作假。而他们认为这是偶然的,张宝胜的功力一时没能发出来。还有人说,是何祚庥的气场把张宝胜给压住了。本来两派势同水火,是不可能坐在一起做实验的。那边(指主张人体特异功能方)不让这边(指否定人体特异功能方)做;因为找不到有特异功能的那些人,这边也无法插手。只是因为两派的头子当场争吵,要我表态,我在会场出了一个主意,才达成联合实验。
熊:这篇文章发表出来后……
何:实验是1988年5月做的,文章是七年以后才发表。这篇文章是我、庆承瑞和林自新三人合写的,很快就完成了。林自新是《科技日报》社社长,只要他签字,马上就能发。可他却对我说:“小何,不发了啊。”我说我同意。为什么不立即发呢?第一,没有必要得罪钱学森。这个事件牵涉到钱学森的大面子。我们个人没有必要得罪钱学森,《科技日报》也没有必要得罪钱学森。第二,没有必要让他们太难堪。当时我们跟他们也并不是水火不相容的关系,我们心里想,有一个案例,让他们心里有数就行了,没必要发文章,让他们大丢面子。
熊:你们是不是以为有一个案例不灵,他们也就不会那么张扬了?
何:是啊。结果他们照吹不误,而且大吹特吹!又是写书,又是到处表演、讲话、做报告,越吹越神。直到中央发文件号召反对伪科学,我们才把这篇文章发表了出来。
熊:你们这篇文章要是早发几年,效果会更加好得多。
何:可能争吵会更厉害。钱学森的想法是:对特异功能是否存在这种存在性问题,即使有九十九个失败都没关系,只要有一个成功,就能说明它存在。或者说,只要有一次“作弊”没有被抓住,就能说明它存在。
熊:换句话说,你们做再多的实验,揭露再多的假,也不会改变钱学森的观点。他的观点是不可被证伪的。从20世纪50年代以来,有很多经不起严格科学检验的东西得到了他的支持。
何:他老是这种思维,一看到“新现象”,就认为是真的。他说过好多在科学上靠不住的话,这种例子一大堆。
本文初发于《中国科技史杂志》2015年第1期,第89—103页。
桂世茂、巴延年、熊卫民(2004年4月3日摄于上海市丁香园)
治当代中国史,不能不提政治运动,因为它们是所有中国国民人生戏剧的总背景。没有这个背景,无数的雄壮、猥琐,崇高、堕落,聪明、愚蠢都让后人难以理解。本篇从政治运动的角度切入,重点回顾了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从成立到“文化大革命”这段时间的历史。不但展示了思想改造、肃反、“反右派”、“大跃进”、“四清”等政治运动在上海分院的具体操作过程,还展示了在铺天盖地的运动背景下,聪明有余但无力回天的渺小个人的辛酸与无奈。
巴延年,1928年生,1953年从部队转业到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历任组织科科员、副科长、科长,组织部部长,分院党委常委、监委副书记,政治部副主任,生理研究所党委副书记、书记,原子核研究所党委书记等职,1991年离休。
桂世茂,1928年生,1960年到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工作,历任宣传处副处长,分院党组成员、副秘书长,上海市科技党委秘书长,上海市政协常委等职,1993年离休。
熊卫民(以下简称熊):听王芷涯先生介绍,多年以来,您二位一直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工作,而且你们和另外一些老同志花了多年的时间,于新近完成了一本《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大事记》。你们一定对分院的历史非常熟悉。能否请你们谈一谈这段历史,尤其是不同时期的政治运动对分院科研工作和科研队伍的具体影响?
巴延年(以下简称巴):好的。1949年5月,上海解放。6月,上海市军事管制委员会派军代表李亚农同志接管了中央研究院和北平研究院在沪办事处和各研究机构。11月1日,中国科学院成立,相关机构很快即移交给了中国科学院。1950年3月,中国科学院华东办事处
成立,中科院党组成员李亚农同志任主任。1953年中共中央华东局决定建立中科院华东办事处党委,李亚农同志任党委书记。李亚农同志是一位研究中国古代史的学者,在大革命时代就参加了革命。
1949—1952年,可以说是中科院上海分院的初创时期。中国科学院接管原中央研究院和北平研究院在上海的科研机构和行政办事机构后,对它们进行了整顿:调整一些研究机构,任命各个研究所的负责人,建立党团组织,教育原来的职员,调整研究工作的方向、计划,恢复科研工作……1950年时,这儿的工作就已逐步恢复正常。那个时候还从大学和社会上引进了一些科研人员。中央研究院、北平研究院的人很少啦,在上海就200多人,所以又吸收了一些科研骨干,包括少量海外留学人员进来。
这个阶段的政治运动主要是:“三反”“五反”、忠诚老实、思想改造、学习苏联和抗美援朝。
和朱洗先生
,当时批评他们的研究脱离实际。朱洗原来做的是蟾蜍的单性生殖研究,被批理论脱离实际后,他就不做了,把实验材料都倒掉了,改在家里画国画。事后党组织纠正了对朱先生的批判,于是他又继续先前的研究。后来朱先生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绩,国家还特意拍了一部宣传片——叫“没有外祖父的癞蛤蟆”——对他的科研成果进行了广泛的报道、宣传、介绍。还有一些科学家因为所谓的历史问题——比如说在国民党、三青团挂过名,或者担任过职务的——而受到了伤害。以前,国民党、三青团为了撑门面,也曾要求一些著名科学家挂过名,可实际上那些科学家并未参与他们的党团活动。
熊:思想改造运动具体是如何操作的?
巴:请领导来做报告,然后分组学习,然后做自我检查。那时候有小组,也有联组。自我检查在小组进行,重点批判在联组进行。有些人一直都没有通过。
熊:检查没通过怎么办?
巴:也没怎么办,就是记了一笔账,说他是思想改造没通过的。
熊:古人说:“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思想改造运动采取釜底抽薪之计,从人们的灵魂深处着手,使人们不但不能有非分的行为,非分的言论,甚至连非分的想法也不能有了。它受到的关注虽然不及反右派运动多,实际上是非常厉害的。
巴:思想改造运动是从世界观、政治立场、政治观点等方面来改造。
——他是我国生理学研究的创始人之——就很重视巴甫洛夫。他认为巴甫洛夫在学术上是很成功的,他的工作学术价值很高,但是,也不能说巴甫洛夫的学说能囊括所有生理学科的问题。冯德培建立了一个实验室,搞巴甫洛夫学说方面的研究工作。主持这方面研究的是从苏联学习巴甫洛夫学说归来的梅镇彤同志
,她后来当过生理所的所长。但生理所其他研究室的工作还是按照原来的思想体系、原来的方向、任务走,并没有全部以巴甫洛夫学说为中心。
熊:学习勒柏辛斯卡娅呢?
巴:有的科学家相信她的观点,而实验生物所的一些科学家根本就不信。所以,对勒柏辛斯卡娅的学习并没有真正的搞起来。其实,虽然行政领导希望根据上面学习苏联的要求来规划和开展工作,但他们也并不要求每个研究所都按照苏联的模式来办。而在科学家当中,对要求学习的内容的争议就更大了。
熊:是啊,米丘林、勒柏辛斯卡娅等人的那些理论后来都被证明是不科学的。而且,因为一切先进的东西都应当学,所以在科学方面也向苏联一边倒是缺乏道理的。
桂:那个时候,学习苏联也并没有太具体化。每个科学家都有自己的课题,自己的想法,党政干部并没那个本事去改变他。虽然可以组织思想学习,但人家具体怎么想、怎么做不是党政干部能完全控制的。
巴:当时苏联派了一些专家到中国来,其中柯夫达
是驻中科院的首席代表,他在上海作报告时也说:你们学习苏联有偏差,不能片面地强调学苏联,应根据科学发展的前沿来规划自己的科研发展工作。
这也是在市委宣传工作会议上的发言啊。邹承鲁先生很善于演讲,说话很生动,有理有据,提问题很尖锐的。也有好多人主张划他为右派。而王仲良认为他们顶多只是说了一些过头的话,坚决不同意划。
这方面的争论一直延续到1958年上海市委开扩大会议,也即开整风补课会议时。那时候按各个系统编组,我们分院是其中一个小组。在小组会上,大家还在争论科学家中有没有右派、划不划右派的问题。王仲良、胡永畅
意见一致,主张不划,而分院另一些领导干部则主张划。
熊:当时王仲良他们是少数派?
巴:是的。王仲良企图说服其他人,但有些人坚持己见,于是一直争论,最后他到上海市第一书记柯庆施面前去汇报。这位柯老左得出奇,就在这种情况下,王仲良依然敢冒风险,竭力陈述理由。他摆出自己的观点,认为科学家中没有右派。柯庆施说:“你说来说去,争来争去,就是这些人不应该是右派。是不是这样?”王仲良说:“是的,我认为他们不是右派。”柯庆施说:“那么你就是右倾!你应该认识到这些人本质上就是右派,但从策略上考虑,我们可以不给他们戴右派帽子,不给他们划右派。”就这样,最后,分院副研究员以上没划一个右派。这不论是在上海,还是在全国,都是独一无二的。
后来我们才知道,在“反右”开始时,张劲夫同志给中央打过一个报告,要求对自然科学家采取保护政策,毛主席基本同意了他的要求。这个报告,柯庆施知道,而我们,包括王仲良同志在内,大家都不知道。
熊:所以有很多科学家很怀念王仲良啊,我就已经遇到过不少。他们也很怀念张劲夫和杜润生。为什么还有整风补课?
巴:先是竭力鼓动大家帮助党整风;然后不整风了,反右;然后又整风,实际上是继续抓右派,继续反右。
熊:整风和反右派运动具体是怎么操作的?
巴:第一步是召开各种会议,组织学习,鼓动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先是市委召开宣传工作会议,然后各单位开会,各民主党派也开会——当时也要求各民主党派大鸣大放,帮助党整风;科学院也有“民盟”、“九三”等民主党派的组织,于是这个系统也要求科学家帮助党整风。我们自己嘛,也一再动员、一再表态,要大家帮助党整风。于是大家就提意见。此时党内有布置,所有“反党言论”都要记录下来。
熊:当时大家用什么方式提意见?
巴:开会。小组会,大会。大部分是小组会。还有贴大字报的。
熊:提的意见都被记录在案……
巴:是的。然后分类、排队,够得上右派言论的就要划成右派。我们这里副研究员以上的没有划右派,但在中级、初级研究人员里头,连同行政干部、工人,包括社会科学的那几个研究所在内,一共划了51个右派。
熊:我认识一个,李文杰。
巴:李文杰同志是邹承鲁先生的学生。他认同邹承鲁的观点,转述了邹承鲁的话,结果被划成了右派。硅酸盐所有两位中级研究人员的右派帽子是整风补课时补出来的。民盟的林吉强先生刚开始很活跃,鼓动大家鸣放,自己先带头,结果也被划成了右派。
熊:李文杰觉得自己很冤。
巴:当然啦。他是清华大学毕业生,很聪明,很有才气,科研做得不错,若不划右派,在科研上原本是很有前途的。
都在上面签了名。签名之后,媒体很重视,《解放日报》全文报道,发表社论。然后《人民日报》也看到了,一方面转载,另一方面也发表社论。然后,在全国知识分子中都掀起了订“红专规划”的热潮。而签了名的这些科学家自己也解放了,既然他们要走又红又专的道路,那么就不会作为“白旗”、保守势力被拔掉了。
熊:您的意思是说,你们采取这个措施,最初主要是为了保护科学家……
巴:是的,让他们自保。有点出乎意料的是,分院的这个举动,还影响到了全市,波及了全国。
熊:几年前我第一次看到相关材料时就觉得奇怪,这些从西方留学归来的著名科学家为什么会主动发出这样的倡议呢?原来是你们组织的。
巴:是的,党委跟他们做工作,指导他们如何对待“大跃进”,以适应时代的要求。这是正面引导的一个举措,第二个举措是组织科学家到江苏、浙江参观,参观工农业大跃进,感受“大跃进”的氛围,了解在国民经济高速发展中,在工农业生产中,我们科学工作者应当承担什么责任,他们的需求是什么,我们该做些什么。
熊:考察了多长时间?
巴:一个多星期。都是领导人带队去的。王仲良带大家去江苏,我们的党委副书记带人去浙江,事先和江苏、浙江省委联系。江苏、浙江省委听说科学家组团来参观,非常重视,隆重接待,安排大家到农业合作社和工厂去参观。
熊:那个时候已经搞人民公社了吧。
巴:那个时候还没有,稍后一点才发展起来的。实地参观工农业欣欣向荣的景象之后,科学家感触颇深,在思想上受到了教育
,也说:我们也不能完全关在实验室里做我们原有的课题,也要考虑国民经济建设中的问题,我们有义务出来承担。在带老科学家出去参观的同时,党委还在家里面发动青年科技人员大破大立,考虑我们科学院该如何按照“大跃进”的要求来发展科学技术。老科学家听完工人、农民、基层干部的经验介绍回来之后,又听到了青年科技工作者对实验室以往工作方式的批评——说有些工作是低水平的重复;有些工作是学院式的,严重脱离实际;我们要接受国民经济、国防建设中的重大任务,要从事前沿科技研究,要改变或调整原有的研究方向和任务。有些老专家觉得青年人在否定一切,但也有些老专家觉得青年人的这些意见是对的。以后就把青年人和老专家组织在一起,共同讨论该如何调整研究的方向和任务。这时候就出现了一些联系实际的课题。有些研究所的方向和任务改变比较大,比如说冶金所、硅酸盐所和有机所。还有一些研究所提出了国际前沿课题,比如说生化所就提出要让人工合成的第一个有活力的蛋白质在我们中国诞生。后来这个课题还搞大兵团作战,张劲夫、杜润生都来了,组织分院生物方面的研究所一起来会战。然后发现大轰大嗡不行,又组织了一个有生化所、有机所、北大化学系三个单位参加的精干队伍来进行工作。
熊:1960年5月4日发动人工合成胰岛素大兵团作战时,张劲夫也来了吗?我没能查到相关资料。当时出的简报只说杜润生来了。
巴:张劲夫来了,我有印象。他是中科院党组书记,只是在分院召开了一个会议表示支持。而杜润生是中科院秘书长,他深入到了生化所的动员现场。
熊:有机所当时做了很多联系实际的工作,是吗?
巴:是的,它的方向改变比较大,做了很多国防方面的工作。比如说黄耀曾先生
,他原来是做金霉素、搞基础研究的,后来改变了研究方向,转行搞火箭推进剂、高能炸药。他后来说过一句很形象的话:我的方向、任务的调整,比我死一个儿子还难过。但他还是服从大局、服从需要,改变方向,而且做出了贡献。
熊:“大跃进”时有没有科学家因为“落后”而挨批判?
巴:有。当时有两个老科学家受到了批判,一个是罗宗洛,植物生理所的所长,另一个是赵承嘏
,药物所的所长。植物生理所的所长为什么受批判呢?那时候要植物生理所下基层去总结丰产经验:你不是植物生理所吗?现在亩产几千斤、上万斤,你得去总结丰产经验。而罗宗洛先生则说,植物生理所不是农科院,不是农业技术研究所,也不是大学,它是搞植物生理基础研究的。他反对下乡去总结丰产经验,于是就受到批判
。王仲良竭力保护他,但后来实在保不住,他还是被拉到所里大会上被批判了一次
。赵承嘏呢,这位老先生被批是因为另外一件事。药物所本来在武康路,他的家也在那儿,后来要把药物所迁到岳阳路去,他说:“药物研究所的牌子不能动,得跟着我,药物研究所的章也不能动。”这大概是一句气话,但在那个气氛下,这样的态度,那还得了!群众非得要批判他,大小会批判。受冲击最严重的是植物生理研究所,基本上是家里全部关门,过去实验室的工作全部停止,都下乡去总结丰产经验。
这个阶段,分院除建立科技大学
、科技中专
实验工厂
外,还和上海市联合筹建了原子核所、电子学所、力学所、计算技术所、技术物理所等16个新的研究所。这批新研究所后来对于发展新技术还是起了相当大的作用的。所以这个阶段,我觉得是有失有得。得的方面,刚才已经提到,确定了一批对国防、国民经济以及科学前沿有重大意义的课题,而且取得了一定的突破。后来这些研究后来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比如说“两弹一星”方面,冶金所吴自良
领导的研究室搞出了甲种分离膜,有机所搞出了氟油和耐强腐蚀的材料,硅酸盐所搞出了温控涂层。
熊:失的方面您也能总结一下吗?
巴:失是很明确的。就是不断折腾,乱提口号,大轰大嗡,违背科学规律,瞎指挥,有些专家受到批判。从政治上讲,虽然保护了科学家,没有在科学家中划右派,但在那个总的政治气氛中,科学家是受到压抑的,这从以后神仙会的鸣放中可以看出来。在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学术民主、自由讨论。决策时更没有充分听取专家的意见,经常是党政干部瞎指挥。技术革新、技术革命,搞什么管道化、自动化、超声波,把实验室中原有的设备都打乱,对于这些做法,专家都是有意见的。
熊:王仲良当时是不是头脑也有点发热。
巴:他也不能完全摆脱当时的气氛。
巴:这个做法也得到了上海市委领导的认同。在分院党内基本统一认识之后,王仲良向当时上海主管科学工作的市委书记处书记刘述周同志
汇报。刘述周同志赞成这个做法。他还下来对科学家做过动员。
熊:“神仙会”具体是怎么操作的?先小组开会……
桂:主要是小组开会。高级研究人员的小组和中级以下研究人员的小组分开,重点主要集中在高级研究人员的意见上。
熊:先在小组里提,然后汇集到大会里?
桂:不,直接汇集到我们这儿来。记录也没有的。就靠党员干部用脑子记,然后汇报上来。
熊:为什么不做记录?
桂:有顾虑啊,一记录他们就不说话了。没记录,说话才自由。
熊:后来不是编成了六大本汇报材料么,不记录,那些材料是怎么出来的?
桂:那是根据汇报的记录整理出来的。
巴:所里的党委书记、总支书记、党员副所长或者普通党员听了大家发言,用脑子记下来,每天汇报,汇报时是有记录的。
桂:汇报时有详细的记录,哪个人说了什么话,他拍没拍桌子,是否站起来了,这些都有很具体的记录。那些汇报的人多半是党员,脑子很好,记忆力很好。
熊:科学家知不知道有人在做这样的汇报?
桂:先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时知道了。
熊:“文化大革命”中你攻击我,我攻击你,把以前的“反动言论”以及相关文字材料都给捅出来了?
桂、巴:对,对!
熊:提意见前,是不是科学家提了这样要求:我发言是可以的,但不能做记录?
桂:没有。我们动员的时候就说:不做记录,不打棍子,不扣帽子,不抓辫子。
熊:但你们后来还是做了很详细的记录嘛!
桂:那是汇报记录,开会时并没有现场记录。中科院的汪志华、中宣部科学处的李佩珊看了那六大本汇报记录之后,将其反映到院部,后来院部和国家科委在这个材料的基础上制定出了《关于自然科学研究机构当前工作的十四条意见》。
熊:大家提的主要是什么意见?
桂:主要是针对“大跃进”的意见,“大跃进”以前的,比如说思想改造时的老账就不算了。意见是慢慢提出来的。提意见也得有个场合,有个气氛。炉子是慢慢生起来的,提意见的气氛也是慢慢形成的,他谈了,你谈了,我也谈。
熊:有特别尖锐的意见吗?
桂:当然有。比如冯德培就说:“在实验室我就是皇帝,你十个党委也没用。”这是他的名言。
熊:这句话如果是在1957年说出来……
巴:(笑)那肯定是典型的右派,居然敢向党争权!
熊:这样的意见还是很少的吧?
巴:主要是批评“大跃进”中的瞎指挥、浮夸风、违背科学规律,以及一些领导干部、党员干部简单粗暴的工作作风,等等。这方面的意见很集中,很尖锐。所以才引起上级领导的重视。
熊:经过反右派运动之后,大家居然还敢向党提意见,我觉得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这个事情能在你们这儿做成,恐怕跟王仲良在科学家中的声望以及你们的工作作风密切相关。科学家信任你们。要是在别的地方,这件事情大概就很难做成功了。
桂:“神仙会”并不是我们创造的,它先从民主党派开始。
熊:岂止从民主党派开始。1959年庐山会议不也是说开“神仙会”,可以随便发言吗?可后来呢?不但搞了个“彭、黄、张、周反党集团”出来,还在全国发起了“反右倾”运动。你们能于1960年使科学家开口大提意见,说明你们有诚信度,还拥有科学家的信任。
。
熊:这三个研究所的“四清”运动持续了多久。
巴:1964、1965、1966年,一直持续到“文化大革命”。1964年时王仲良被调走了。
熊:为什么?
巴:正式原因没有下达,主要是上面说他右倾,对他不满意吧。王仲良走后,上面派了另一位同志担任华东分院党组书记。他根据市委的部署带着市委“四清”工作队到植物生理所。植物生理所的“四清”工作搞完之后接着搞光机所、药物所。“四清”指的是“清政治、清思想、清经济、清组织”,但说来说去是围绕政治思想而清。这几个所都没有清出严重的贪污、盗窃之类的经济问题出来,主要是清政治思想。植物生理所清思想的面搞得尤其宽广,这个思想反动啊,那个有小集团啊,伤害了不少同志,尤其是冲击了一些老科学家
,最后……
巴:“四清”未完就“文化大革命”了,在“文化大革命”中,分院和各所都是重灾区,科研人员和党政干部受到了迫害。后来分院也撤销了,研究所的建制也改变了,除了刚才说的冶金所、有机所、硅酸盐所、技术物理所、原子核所、光机所和生化所是由科学院和地方双层领导之外,其他所统统下放。而冶金所、有机所、硅酸盐所、技术物理所、光机所很快又归国防科工委管,又拥有军队的番号,变成军队的了;原子核所则归二机部(后来叫核工业部)管。最后,除了生化所因为合成了个胰岛素被科学院抓住紧紧不放之外,其他所都给地方或军队了,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粉碎“四人帮”之后才收回来。
本文初发于《社会科学论坛》2006年4月(上半月期),第84—99页。
罗登先生(2004年4月2日熊卫民摄于罗先生家)
毋庸讳言,1978年以前,“左”的思潮在中国一直存在,而且越来越居于主导位置,这也正是改革开放的原因。但这并不意味着各级干部普遍“左”倾。事实上,还是有不少干部是比较平和的,他们理解基层民众的自然欲求,并不完全认同上级的某些“左”倾政策,在执行这些政策时也有一定的自由度。可这个度很难把握好,稍有不慎,就会被斥为“右倾”,处理轻的要求深刻检讨,处理稍重就是淘汰出局。
在中国近现代科学技术史领域,非常值得关注、但又研究得相当少的是中下层科研管理干部,尤其是各科研院所具备一定科学素养的学术秘书、所务秘书、党员副系主任、党员副所长们。他们的职位虽然不高,但作为高级领导——他们在科学方面常常是外行——和科学家之间的中介,党对科学的领导是通过他们而实现的。在党大包大揽的时代,他们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所在单位的研究方向、研究人员的境况、科研成果的多少等。
本访谈立足于早期的中国科学院细胞生物学研究所,展示了部分平和的中下层科研管理干部应对上级的“左”倾政策的方略,以及随后遭到批判乃至逆向淘汰的过程。
罗登,1928年生于福州,1947年考入上海沪江大学生物系,1949年参加工作队随解放军南下,1953年应中国科学院的“技术干部归队”召调,到中国科学院实验生物研究所(1978年4月改名为中国科学院上海细胞生物学研究所)任所务秘书、党支部书记,后历任实验生物研究所科研生产组组长、计划科长、副所长等职。
介绍,您在中国科学院上海细胞生物学研究所工作了几十年,而且您和另外一些老同志已花了两年的时间,于新近整理了一本《细胞生物学研究所所志》(初稿)。您一定对细胞生物学所的历史非常熟悉。能否请您谈一谈早期的细胞生物学所,尤其是不同时期的政治运动对细胞生物学所科研工作和科研队伍的影响?
罗登(以下简称罗):我先讲一个笼统的意见。在促进科学发展方面,我们的党和政府在历史上起了很大的作用,在细胞所历史上有所体现,在以“两弹一星”为代表的高精尖科学技术领域尤其如此。但是,由于强调所谓的政治挂帅,政治对科研的冲击也是很大的,历次运动都如此。我愿意以我熟悉的细胞生物学所为例来谈谈这个问题。
细胞生物学研究所原名实验生物研究所,成立于1950年8月1日。首任所长是贝时璋
。最初下辖有植物生理研究室(主任罗宗洛)、昆虫研究室(主任陈世骧
)、发生生理研究室(主任朱洗)等3个研究室。1953年1月23日,前两个研究室分别独立成立为植物生理研究所和昆虫研究所,改由发生生理研究室沿袭实验生物所的所名,所长贝时璋,副所长朱洗。1955年10月,贝时璋带着自己的研究组去北京,初成立实验生物所北京工作组,后组建了生物物理研究所。1958年4月由朱洗任实验生物所所长。新实生所组建时,除来自浙江大学生物系的贝时璋和来自北平研究院生理学研究所的朱洗外,还有另外两位重要的研究员:来自北京大学动物系的庄孝僡
和来自浙江大学生物系的姚錱
。
我是1953年初应中国科学院的“技术干部归队”召调而来到实验生物所的——那时候科学院感觉党领导科学需要抽调一批在党政岗位上具有大学专业知识的党员干部到科学院工作,这就是所谓的“技术干部归队”
——刚开始时担任所务秘书。1954年初起还兼任实验生物所与水生生物所联合党支部书记。我对科研工作有兴趣,曾向朱洗表示想参加他的实验室工作。他很欢迎,在实验室里给我安排了一个位置,并且给我指定了研究题目。朱洗这个人工作非常努力,日日夜夜都泡在实验室里。在晚上的时候,我常到实验室,曾多次听他滔滔不绝、十分激动地谈论思想改造运动时的情形。
思想改造运动不但要求高级研究人员运用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方法进行自我教育和自我改造,还发动群众对他们原来的研究工作进行了粗暴地批判。当时开展的许多基础理论研究均被批判为学院式的“理论脱离实际”的研究。朱洗的“人工单性生殖”、“卵球成熟与受精”等研究也不例外,不但有人指责他“研究癞蛤蟆有什么用”,还有人讥讽他是“癞蛤蟆专家”。他一生气,就把蟾蜍、青蛙等所有的试验材料都倒掉了。后来,在上海市市长陈毅同志——他是朱洗在法国勤工俭学时的朋友——和中科院上海办事处主任李亚农同志的亲自关注和支持下,他的相关工作才慢慢恢复了起来。又经过几年的努力,朱洗于1961年成功培育出“没有外祖父的癞蛤蟆”,解决了国际生物学界争论了几十年的人工单性生殖的个体是否具有生殖能力的难题。该成果被拍摄成了科教片,并获得1962年《大众电影》小百花奖。
朱洗很有水平,理论、实际都拿得起。要求他联系实际,他就集中精力做“(印度)蓖麻蚕引种驯化研究”。该项目1953年进行区域实验,1954年推向农家饲养。后来,全国陆续有23个省、市、自治区推广了该技术。群众积极要求饲养,取得了良好的成绩。这项成果获得了1956年中国科学院科学奖金
三等奖和1964年国家科委发明证书。
朱洗曾跟我讲,他的应用研究与他的基础研究没有关系,他的兴趣也不在应用那里,他做应用研究,只是把它们作为挡箭牌。其实也不完全如此,他在基础研究上有扎实的基础,联系生产实际时也就游刃有余。1956年之后,他又积极地组织开展家鱼的人工繁殖研究。青、草、鲢、鳙四大家鱼的生殖腺在池塘里不能得到很好的发育,这在当时水产科学界几成定论。朱洗闯入了这个禁区,从他的“卵球成熟与受精”基础研究出发,设计了循环不息的“环形”水道,拟诱骗卵巢发育成熟的亲鱼在相似的生态条件下产卵受精。经过几年的研究,终于以生理和生态结合的方法成功地解决了“家鱼人工繁殖”这个水产生产中的重大实际问题。从此之后,家鱼养殖业鱼苗短缺问题解决了,渔户们不再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去千里之外的大江激流中捕捞鱼苗。
思想改造运动还令贝时璋的“眼柄激素”课题难以继续,庄孝僡的“胚胎诱导与分化”和姚錱的“昆虫变态”等基础理论研究被迫停止。
对于运动中出现的形而上学观点和过火行为,科学院在1952年7月间就有纠偏的报告和指示,并派工作组来上海各所调查;同时做了大量工作,着重阐明了“科学家可以经过自己的道路来承认共产主义思想”,以消除思想改造运动中的“后遗症”。经过这么一轮安抚,科学家的思想情绪稳定了,积极性提高了,研究工作也重新稳定地开展了起来。除朱洗的“人工单性生殖”、“卵球成熟与受精”逐步得到恢复之外,庄孝僡的“胚胎诱导与分化”课题也得以重新开展,工作人员也增加了。后来庄孝僡的这个课题也获得系列成果,研究水平一度居于世界前列。
熊:您能得到朱洗的信任,看来是比较同情和理解科学家的。作为政策的执行者,您当时是如何执行“理论联系实际”这类科学家不太满意的政策的?
罗:后来还提所谓“任务带学科”、“学科带任务”。由于我们对理论研究和生产实际之间的关系一直缺乏深入的阐述,运动一来,它们和“理论联系实际”一样,所起到的核心作用也是批判基础研究,使得做基础研究的人普遍感觉压抑。我认为科学要有积累,基础、应用必须平衡发展,不能老是以任务冲击学科,以应用冲击基础。于是,在制定所里的研究规划时,我曾宣称:一下子基础,一下子应用,我们无法应付,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也就是说,所里的研究布局保持基本不变,变的只是统计的材料。上面要基础,我就给基础方面的统计;上面要应用,我就给应用方面的统计。基础的发展不能变来变去啊,你今年要应用,明年要基础,三年两年一变,可研究工作能三年两年一变吗?你不考虑积累,能做出成果吗?拿姚錱来说,他原来是搞基础,研究昆虫变态的,思想改造的时候批判他,让他改搞肿瘤研究。肿瘤所涉及的其实也是分化问题——不正常的细胞分化。细胞分化问题在细胞学上是一个重要的领域,恶性分化也是一种分化,这方面的研究是一个重大的理论问题。不仅仅如此,它还需要联系临床,联系实际,也是一个应用问题。我的对策是,你要理论的时候,我把它统计成理论,说这是细胞分化研究;你要应用的时候,我就把它统计成应用,说这是实验肿瘤。后来,姚錱的研究工作在理论和应用方面都取得了成果。在免疫学和细胞学上都有新发展;应用方面,比如说肝癌的甲胎蛋白早期诊断就是他们那个研究组在“文化大革命”中提出来的,进而推广应用于医学临床。
,北方是动物所的郑作新
。虽然现在看,朱洗是对的,但那时候认为他反对打麻雀是错误的啦。王仲良、胡永畅把我们的意见拿到市里去,后来总算得到一个结论,对朱洗要保,没把他划成右派。
熊:他既对思想改造运动不满,又公开与最高指示唱过对台戏。众目睽睽之下,要保住他,真是不容易。
罗:朱洗还有很多辫子,我再跟你讲一个他的故事,你会从中体会到。1958年,朱洗出版了《生物的进化》一书,系统介绍了古今中外关于进化的思想,其中包括与达尔文观点相反的骤变思想。1960年,中宣部科学处的李佩珊到上海来,给了我看一封检举信。该信批判《生物的进化》一书既反达尔文学说,又反马克思主义
。李佩珊问我:“《生物的进化》这本书你看过没有?”我说我当然看过啊。然后她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说我有两点意见:“(1)它搜集了非常丰富的生物进化方面的材料,是一部科学价值非常高的著作。(2)有些地方,兼收并蓄,引述了克鲁泡特金无政府主义观点的错误话语
。总的说来,后者不是主要的。请你把我这个意见反映到上面去。”
后来上面来了一个通知,要朱洗做检讨。朱洗这个人个性很强,让他做检讨可不容易。他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我写的文章,一个字都不能改。”他不肯做检讨,上面又一定要,怎么办?只好暗箱操作。由王仲良先出面找朱洗谈,让朱洗做检讨。王仲良是怎么谈的我不知道,但他确实让朱洗服服帖帖了。然后胡永畅找我,让我帮朱洗写检讨。朱洗回来就找我,我们在屋子里谈。我说只好你写,你不写不好,我又不能代你写。朱洗写了一个稿子给我看。我说不行,你这么写肯定通不过——虽然他读了王仲良推荐的毛泽东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但他的检讨还是不行。只好由我来给他改。后来检讨终于通过了,这个事情才基本平息了下来。当时中宣部科学处也是保朱洗的。
处理他的事情平息下来之后,又提出一个问题,如何消除他那本书的社会影响?听说这个问题捅到聂荣臻副总理那儿去了。聂总认为不好把朱洗的检讨公开发表啊,开会让他公开检讨也不好,怎么办呢?最后决定出一个修订版。当时朱洗的身体已经不好了,由谁来修订呢?最后这个工作落到了两个人身上,一个是朱洗的学生王幽兰,她现在已经去世了;另一个就是我,算是朱洗的半个学生。我们两个人改。业务内容,除了错别字外,没有什么改动;与政治关联的内容,不合适的就划掉;然后顺一顺相关联的言语。我们还根据朱洗的意见,用研究所的名义加了一个说明。该书与政治有关联的言论本来就很少,所以两个版本其实没什么区别。1963年我们修改好了,送到科学出版社,他们没来得及印刷。不久之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书没法再出版。“文革”结束后修订版才正式出版。
熊:已经卖出去的书怎么办呢?要收回吗?
罗:没有。所谓消除影响,原本就是很无聊的事情。朱洗这个人很值得研究。他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不仅在科学上有很深厚的修养,而且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不人云亦云。可惜他去世得太早——1962年7月就因为患食管癌而去世了。为了继承和发扬他的科学精神,1985年10月,我们在细胞所新建的实验大楼前竖起了他的铜像,以永志纪念。
熊:上海别的研究所还有没有与朱洗情况类似,犯过“重大错误”的科学家?他们的命运如何?
罗:还有一些。但在王仲良等人的“庇护”下,当时整个上海分院,没有在副研以上的高级研究人员中划一个右派。“小右派”抓了几个
。
熊:何谓“小右派”?
罗:也即非高级研究人员的一般人员,比如说研究实习员。那些年轻人其实都是一些思维比较活跃的人。
熊:你们居然还敢保辫子一大把的朱洗,真是有勇气!但更令我觉得难以理解的是,你们为什么能保住他,甚至其他所有的高级研究人员?当时坐镇上海的可是以极左而出名的“柯老”啊。
罗:中央一些高级干部,比如陈毅、聂荣臻并不赞同极左路线。听说在中科院党组书记张劲夫的要求下,当时中央还出台了一个保护有成就的自然科学家的内部政策,柯庆施是知道这个政策的。
熊:那只是一个原则性的政策,是不可完全束缚住柯庆施这样的地方大员的。别的地方,比如说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不就有许多有成就的自然科学家被划成右派么。再比如说,1957年时,毛泽东还亲自发话保护过王蒙呢,可地方官员依然另外找个借口把他划成了右派。划与不划,恐怕还得看有关当事人对政策的执行情况。
罗:是的。有一些干部是极左的,好像揪的人越多,越显得他是革命的。而王仲良不是这样。他一方面在办事处党委力排众议,主张不在高级研究人员中划右派,另一方面到上级部门,甚至冒着很大的风险到柯庆施面前极力争取,这样才把那些科学家保了下来。没有张劲夫、杜润生、王仲良、胡永畅等人,光靠我们下面几个人哪能行啊。
熊:别的很多研究所至少抓了一些“小右派”,你们怎么连“小右派”也没抓?难道你们所没有搞大鸣大放,或者大家没有鸣放出激烈言论?
罗:大鸣大放时,细胞所也出过一些比较激烈的大字报。但我们认为,那不过就是一些说说而已的话,上不了纲的。我再跟你讲一个细胞所的例子吧。反右派开始后,我们从北大调了一个助理研究员过来——我们争取的;他是庄孝僡的学生,庄孝僡欣赏他。他刚到,北大就转了一个材料过来,说他是右派。
熊:具体什么材料?你们是怎么应付的?
罗:详细内容记不清了,印象深的是他讲过的一句话:“在天安门上面的人看下面的人像看蚂蚁一样。”然后北大说他是右派。怎么办呢?如果马上把他打成右派,这样细胞所也就有一个右派了。但我们觉得这实在没什么,说的是实话,上面的人看下面的人,就是像看蚂蚁一样,私下笑一笑就得了,不好给他上纲。于是,我们说,我们对情况不了解,先得把情况核实清楚。然后我们派了一位北大毕业的女同志去母校了解情况。她去了一段时间,也没了解到什么新材料。怎么办呢?好在通过这么一个周折,时间拖长了,反右派运动接近尾声了。我们就开了一个小型的座谈会,批判了一下他完事,没把他划成右派。
我现在到所里去,大家对我还不错,我自己也心理平衡、问心无愧。如果我们当时真把一些人揪出来了,尤其是把他们搞得家破人亡,我们自己心里也会难过的。
熊:1958年还有一个“反右补课”……
罗:“补课”时就批我们啰,我和李楚珩两个都挨批了:我们不得力就是“右”。“反右倾”时又批我们,批了几次,但最后还是让我们继续工作,没有把我们划为“右倾分子”。王仲良挨批更早,他到柯庆施处据理力争时就遭到了柯的批判,并且后来因此而被迫调离了分院。
谈庆明研究员(2009年6月11日熊卫民摄于谈研究员家)
2009年6月,应我们“解剖中国科学院的一个麻雀”之约,谈庆明研究员分三次花了近十个小时深入、细致地向我们介绍了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尤其是他所在的爆炸力学研究室的发展历程。包括力学所的成立,朱兆祥、林鸿荪帮助钱学森和钱伟长建所的贡献,钱学森、郭永怀的办所思想,政治运动对力学所的影响,爆炸力学学科在力学所的诞生、发展和衰亡,郑哲敏、钱寿易等人的学术贡献,等等。谈先生非常健谈,是个很好的教师,讲解有关科学、技术时深入浅出,令我们这些力学外行也能听明白。鉴于他已发表过一些关于钱学森、郭永怀的文章,并亲笔撰写了《爆炸力学和爆炸力学研究室的历史》。在此,我们只拎出他谈力学所早期历史的部分整理成文。
谈庆明,1934年生,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研究员。1956年从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毕业后,到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工作,2001年退休。著有《量纲分析》(中、英文版)等,参加编写《钱学森手稿》,参加翻译Collected Works of H. S. Tsien: 1938-1956(《钱学森文集》),曾获多项国家级和中国科学院级的自然科学奖。
要到力学所。林先生是力学所建所时最重要的四个人之一——所长钱学森、副所长钱伟长,两位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林鸿荪、朱兆祥协助二钱。可惜的是,林先生在“文化大革命”中自杀了。“文革”过后,为他举办了很大规模的追悼会,钱学森、张劲夫等都去了,《人民日报》对此作了报道,被作为给科学家平反的一个典型。朱先生在“反右”后不久被打成“反党分子”,调离力学所。
20世纪50年代初,林先生放弃美国布朗大学即将到手的博士学位,只拿了硕士学位就归国了。回来之后,先去四川参加土改,然后到数学研究所由钱伟长先生领导的力学研究室工作。他大学本科时念的是化工,硕士研究生阶段念应用数学。当时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很缺力学方面的老师,就请他去讲课,给力学、气象两个专业讲流体力学。我们三年级时,他教我们流体力学,我做他的课代表;四年级时,他又带我做毕业论文。他觉得我不错,在我们大学毕业还没分配时就对我说:你毕业后到力学所工作。我当时想考研究生。他不同意,说:“钱学森先生刚建力学所,急需研究人员,你别做研究生了,直接到力学所来。前面两年,你将和研究生一样,以学习为主。”力学所于1955年开始筹备,1956年初正式成立。钱学森先生让我老师开辟一个新学科,叫作化学流体力学,目标是改造整个化学和冶金工业。他跟我说:“我只带两个人,一个学理,就是你,再招一个学工的。你们两个跟我学习,我跟钱先生学习。”不久前,周培源老师的研究生陈耀松告诉我:“1956年,北大要给力学所8个人,其中你谈庆明是力学所唯一点名要的。那时我刚参加工作,管你们的毕业分配。我查了你的档案,你不能去力学所这样的单位,只能去偏远地区,因为你政审不够格。我想,我们怎么能得罪钱学森、林鸿荪,不派送他们点名要的人呢?钱学森的研究所暂时还不保密,可以派谈庆明去。”
熊:当时力学所有多大的规模?
谈:我进力学所时,全所还不到50人。除了两位钱先生和另一位先生是正研究员外,其他人最高职称是副研究员,大部分研究人员都与我类似,刚刚大学毕业不久。那时国家刚刚制定《1956—1967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有很多项目要做。两位钱先生决定,从人才培养抓起。他们利用力学所和清华大学的师资,办了一个“力学研究班”。生源主要是高等工业院校三、四年级的高材生,有少量助教和讲师。
熊:力学研究班的规模有多大?
谈:记得一共办了三期,每期学习三年。规模相当大,每期都有好几十人。我的第一个夫人江瑜书现在已经去世了,她就是第三期的学员,从西安交通大学电机系选送过来的。
熊:您也是研究班的成员吗?
谈:我不是。研究班中基本没有北大出来的。钱学森先生对理科生有成见,他看不上周培源先生创建的数学力学系,觉得北大学理的不行,要从工科生中培养人才。可办了这个学习班之后不久,他觉得生源还是不够好,就向郭沫若建议,由力学所办学院,直接从大学生培养起。在院部讨论这个问题时,引起了其他所的科学家的共鸣,郭沫若院长就决定干脆由中国科学院出面办一个新型大学,这就是中国科学技术大学的起源。
王丽娜(以下简称王):建所之时,钱学森对力学所是如何定位的?
谈:钱学森先生与周培源先生在学术理念方面有显著区别。周先生虽然长期从事行政工作(管理北京大学、中国科协等机构),但他一辈子都没有脱离科学研究。他研究两个最难的问题:一个是流体力学的湍流机理,一个是相对论。他做理论工作,强调基础研究。而钱先生是工学院(上海交通大学)毕业的,本科学的是火车头专业,研究生跟随冯·卡门,做的是工程科学,强调的是科学的应用。1947年,钱先生在一篇文章《工程和工程科学》中首次明确提出工程科学的概念。像原子弹、雷达这类科学研究,有明确的目标,需要组织全国的科学家,来达成预定的目标。如果没有达到目标,研究就是失败的。这类研究具有重大应用目标的科学,就叫工程科学。
根据这个思想,钱先生在力学所成立了六个研究组:(1)运筹学组(由许国志先生负责,在回国的轮船上,钱先生和许国志聊天,认为应当把国际上刚刚诞生的运筹学移植到中国来);(2)物理力学组(由钱先生自己负责,他创建和最看重这个学科,强调微观和宏观的结合,运用微观的量子力学、统计力学的知识解决宏观现象中的问题);(3)化学流体力学(由我的老师林鸿荪先生负责);还有(4)弹性力学组(由郑哲敏先生负责);(5)塑性力学组(由李敏华先生负责);(6)高速空气动力学组(由林同骥先生负责)。钱先生看到了国家的需求、社会的需求,从中找到需要解决的工程科学问题,从学科的角度建立研究组,这个建所思想符合世界潮流。建所之初,自动化所筹备委员会也在我们所内,他们主要研究自动化和工程控制论——有了控制,火箭才会变成导弹。不久,该所独立了出去。
成立研究组之初,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学习。林先生让我头两年跟他学。但我发现,没法跟他学——因为他太忙,他和朱兆祥先生要协助钱先生建所。他对我很好。我想,自己不能拖他的后腿,就去图书馆自学。当时,我们所没有图书馆,没有饭厅,都借化学所的。在化学所的图书馆里,我发现和阅读了很多美国人发表的与化学流体力学方面有关的资料,从中可以看出,美国的相关研究水平最高。
是党支部委员,负责指导我的工作。欧阳绛是个老党员,人非常好,带头提意见。我也发动大家提意见。可是,有的人根本不相信共产党的诚意,只是笑笑,一言不发,有的还冷笑。过了一段,整风变成了“反右”,批判所谓的右派,欧阳绛最先中箭。我们所的党支部书记晋曾毅找我去他的办公室——当时党员太少,没有党委,只成立了支部。朱兆祥、欧阳绛是知识分子支部委员,他是书记。作为政治领导,他和所长钱学森在行政上是同级别的——要求我揭发欧阳绛。我心里想:“我为什么要揭发他?他人品好、学问好,平易近人,是好党员,是我的学习模范!”就回绝说,欧阳绛跟我谈的话,和他在公开场合讲的话都一样,我没有什么材料可揭发。结果,欧阳绛依然被打成了力学所第一号“右派分子”
。自动化所筹备委员会当时借我们的楼办公,他们的第一号“右派分子”也是北京大学数学系毕业的,叫何善堉。他和欧阳绛一样,比我们大几岁,在业务和品德上得到许多人的好评。钱学森回国时带回一本书,叫《工程控制论》,让何善堉翻译,快译完了,他被打成了“右派分子”,所以这本书1958年出版时没印他的名字。
熊:领导整风运动的,却被第一个打成右派?
谈:是啊。欧阳绛鸣放说:我们有些老干部,过去在革命的时候,冒着生命危险跟蒋介石打,是很好的。可革命成功后,工作不努力,革命意志衰退,变得尸位素餐,这样就不大好了。他说的是一类现象,并没有点谁的名,但有所指。
我一听就明白,我们所的支部书记正是如此。他是个老干部,调到我们所后,想指挥工作,可由于并不懂业务,与钱学森有矛盾。钱先生当然不听他指挥啦。他知道钱是中央的红人,没法跟他争,就在家赖病号,不怎么来上班,同时向上面要求调动工作。我们这些年轻人受的是服从国家需求、听从组织分配的教育,觉得他这种做法很不对。
因为拒绝揭发欧阳绛,我也就有了“右派嫌疑”。他们批斗我,叫我“老实交代”,但由于没找到什么材料,最后只是对我做了“留团察看两年”的处分。林先生当时正争取入党,他也在会上批判了我。我理解他的处境,他不批判我怎么行!从此,我不能跟他搞保密工作了,就开始脱离他单干。1958年,研究所的党支部升格为党委,新调来一位党委书记叫杨刚毅。到了9月份,我去找他,说自己欠缺工农感情,犯错误受了处分,想去基层向工人群众学习,锻炼一段时间。我们国家石油地层里原油的黏性太大,很大一部分难以开采出来,而我对国际上二次采油的“火烧油层”法有所了解,正好石油部来人邀请我去参与解决这个问题。杨刚毅同意,我就这样去了新疆。到那里后,我很受重视,帮助他们建立了相关的实验室,并做了现场试验,取得了一点进展。当时石油部正在新疆克拉玛依举行大会战——召开全国现场会议。我们试验组的人也作为会议代表参加了现场会议。召开这次会议的背景是这样的,大家知道,过去的甘肃、当时的新疆,石油资源都将枯竭,那时大庆也还没有被发现,石油部的领导对川中大油田抱有很大的希望。可是,那里地形复杂,有的新井没过多久就不出油了,部里的专家认为,那儿是裂隙性的油田,开发的油水不大。然而有领导却认为,那些专家是“资产阶级反动人物”,他们一手遮天,制造谬论反对开采。于是在克拉玛依召开批判大会,让工人指控批判石油部里几乎所有的“总”字号职称的专家“搞反革命破坏”。对于这样的批判会,我就想不通,那么多属于我的老师辈的老专家,怎么可能都搞反革命破坏呢?我对那些领导的做法很是反感。不久,我接到所里一个紧急电报,让我回所。
。钱学森等人的想法是正确的,可由于上面不重视学科研究,这些任务我们最终没能完成。
熊:力学所二部的规模如何?
谈:力学所当时大扩张。我去新疆时,所里还只有两辆汽车,回来时汽车有十几辆,专门成立了一个汽车班,研究所达到了2000人的规模。来了一大批转业军人,当时是说要让他们占领科学阵地。1958年“大跃进”运动导致大饥荒,1960年冬国家开始实施“八字方针”,又让他们中的绝大部分回农村去了。
王:其中力学所二部有多少人?
谈:他们占了一大片地方,人员嘛,估计有400人的样子。在二部的建设问题上,杨刚毅和钱学森有明显的矛盾。钱先生指示说,上天的事情非常费钱,国家的财力有限,得将其用到刀刃上,试制和生产只能由国家指定的国防科研部门去搞,我们力学所只能配合他们做前瞻性的预先研究,搞相关的理论和原理。他有一句话我还记得很清楚:“我们要做他们不会的东西,而且叫他们承认我们,叫他们感谢我们!”
而杨刚毅则试图搞得大而全,他想在二部修铁路、建风洞、建发电厂(因为大型风洞耗电量大,北京市发的外部电网中的电难以满足需要)等,后来他又组织研制固体火箭、地对空导弹等产品。那里的规模越大,他的官职和实权也就越大。这一点我现在看得相当明确了,但当时并不明确。前两天,我遇到了当过我们所科研处处长的姜伟。她跟我说起当年的一件事:“我在钱先生的办公室听他对我说,我们和国防科研部门要有所分工,他们搞研制,要做出产品;而我们不能和他们一样,我们搞前期研究,把规律和原理研究清楚,交给他们应用。我听了很有启发。于是,跑到党委书记杨刚毅的办公室去,把钱先生的意见和我的心得体会讲给他听。谁知他听了很生气,当着我的面就给张劲夫打电话,说‘反了’,‘反了’,骂钱学森‘反党’!电话另一端的张劲夫比较冷静,说:‘老杨,你要注意啊,人家可是通天的!’”张劲夫的意思是说,钱学森是通天的,你搞不倒他,搞得不好要倒霉的。
在这个科学和技术应分工研究的问题上,我始终赞同钱先生。但杨刚毅和科学院党组领导张劲夫等人的考虑也不无来由。中国的现实是,不做最终产品的,即使在大协作中做出过很大的科学贡献,后来也未必会得到承认,有时还会挨上级领导批评,20世纪80年代,赵紫阳总理不是曾批评科学院“不冒泡”,并考虑过解散科学院吗?失去荣誉的同时,还会失去资源,这对搞基础工作的人和单位是不公平的。
熊:党的领导和专家的意见不一致,照谁的指示执行呢?
谈:大概前期还受到钱学森的牵制。到1964年时,杨刚毅就让我们力学所和五机部一起搞地对空导弹。这个任务落到了我的老师林鸿荪身上,搞得他很紧张。因为我们没有工程方面的经验,小火箭发射上去之后,飞不远就掉下来,发动大家满山沟去把残骸找回来。怀柔分部搞的“上天”工作,在当时是最重要的、最受重视的事情。像我们这样在所里不受抬举的人,只能做不保密的工作,而“上天”工作是绝密的,高人一等。然而,他们搞了很长时间,花了很多钱,也并没搞出什么实物成果来。
“三巨头会议”上决定的另一个任务是“入地”。钱学森说,迄今为止,人类只是给地球表面挠痒痒,地壳深部是什么结构?板块是什么结构?不知道。地震的原因,不知道。更往下,地核是什么材料、什么结构,更不知道。我提供一个方案,你们把钻孔工具研究出来,打到地心去,把各种深度的材料拿出来,看是什么东西。这就叫“入地”——完全是革命浪漫主义的空想,一直到现在也看不到完成任务的曙光。钱学森提出的是什么方案呢?用火箭发动机喷射出的超声速热射流去钻地球,他称之为“火钻”。为此,力学所专门成立了一个组,二十多个人,做了大半年。他们中,十多人是转业军人,大约十人是从工学院毕业的,另外请了两位副研究员做顾问,一位是我的老师林鸿荪,另一位是郭永怀先生在美国的研究生,叫潘良儒。这么大的一个组天天用喷出来的火去打花岗岩,可是石头却总是纹丝不动。有一位研究人员去找钱学森寻求理论指导,结果碰了一鼻子灰。钱学森说:我当年研究火箭,亲自参加小火箭的实验,仔细观测,你们这些伟大的理论家们,还是回去好好地做实验去吧!
我从克拉玛依回来后,领导把我找去,说:你依然研究石油渗流的力学问题,但要把大部分精力投到“火钻”上来。在跟着他们做了两个月的打花岗岩的实验后,我找到了失败的原因:他们根本没有得到超声速热射流。那个所谓的“火钻”喷出的只不过是一个有气无力的大火把。我估计燃烧室内只有煤油和氧气的混合物,而它们并没有燃烧起来。我提出了一个简单的办法,让出口处的火焰吸进燃烧室,使煤油和氧气的混合物烧起来。变成高压高温的气体后,才能通过喷管的加速作用,在到达出口时形成超声速的热射流。这一招很灵,管口果然喷出了非常明亮的具有周期变化的菱形图案火焰。用它打泥土不行,打水成岩也不行,但打火成岩特棒。打花岗岩,普通的冲击式机械钻头每小时只能钻入一米左右,火钻能钻十多米。而且岩石越硬,其钻孔效果越好——打石英岩,每小时能达到二十多米。当然,用火钻还是不可能打到地心。1960年,这个任务交账。好多年过去了,1978年准备全国科学大会时,钱学森忽然打电话给我们所的刘正常——原“火钻组”组长,让我们把火钻成果放到专门展览保密成果的军事博物馆去展出——当时不保密的科技成果在北京展览馆展出。我估计,在西北的地下核试验中,它可能被考虑用作钻孔工具。1961年评审助理研究员时,我曾用这个成果作为答辩材料。
熊:“下海”是怎么回事?
谈:在海面上行驶的船舶,需要克服波浪的阻力,因此走得很慢。钱学森先生提出,应让船到水面底下去开,那就只有水的黏性摩擦力,没有波浪阻力,速度就高了。
熊:潜水艇就是在水下走的。
谈:他想让大型的民用运输船只也从水下走。这个想法不能说错,但还有非常多的问题要解决。“大跃进”过后,实行“八字方针”时,“下海”研究室的骨干被一股脑送到无锡的702所,也即后来的水动力学研究中心,我们力学所不做这方面的工作了。现在,那里成为我国的船舶研究中心。
熊:力学所第四个研究室是什么情况?
谈:除分别研究“上天”、“入地”、“下海”的第一、二、三研究室外,力学所还成立了第四研究室,主要为工农业服务,研究工农业生产技术中与力学有关的问题。之所以成立这个研究室,是因为有一些人员政审不合格,不太好安置到前三个需要保密的研究室中去。第四研究室的负责人是郑哲敏先生。另外三个研究室的负责人分别为:第一研究室(“上天研究室”),我的老师林鸿荪;第三研究室(“下海研究室”),潘良儒先生;第二研究室(“入地研究室”),钱寿易先生
。第二研究室内部,除火钻组外,还有爆破组和渗流组。前者由许澍新任组长,研究定向爆破筑坝、爆破深耕、爆破打井等技术,后者由我任组长,研究石油渗流力学问题。
,对前者也是十分支持。看来,他要么是头脑发热,缺乏洞察力,被那些所谓的“新事物”给骗了;要么目光如炬,没有被骗,却选择紧跟上级。不论是何种情形,这都不是一个大科学家该有的表现。
谈:“除四害”时,钱学森也表现得像一个普通人。政治运动中,化学流体力学组和物理力学组的行政活动都归我管,钱学森虽然是所长,但作为物理力学组的一员,也归我照料。等我把其他人的任务都分配完了后,我带着他,我们两人一组去除苍蝇。我们每人带着一个火柴盒、一双筷子,到现在的科学院图书馆附近的大操场上,钻到一个简陋的厕所里去寻捡苍蝇的蛹。我们用筷子将蛹夹到火柴盒里,带回去计数交账。
当时在力学所北边的三星铅笔厂附近,有一块方形的麦地。我还和他一起,每人带一根顶端系有红布条的竹竿,到那里去轰麻雀,一人负责一块地段,务必不让麻雀飞下来休息。麻雀心脏很小,老是飞个不停,就会掉下来死掉。当时有动物学家写文章说,麻雀不但吃粮食,还吃害虫,并不是单纯的害鸟。但他们的话没有用,全民打麻雀的运动照样举行。没过多久,林子里鸟都没有啦,害虫多了起来。哎,当时就搞这些名堂,科学研究不做了。
郭永怀和他的师兄钱学森可不一样,“大跃进”时期,他很少吭声,并不争先恐后。1959年初,他已经意识到前一年忽视学科、片面强调任务的错误倾向,在全所大会上布置1959年度任务时,专门告诫大家说:理论工作及设计、加工等技术工作,要“一竿子插到底”的提法是错误的。我们和工程设计、生产部门是接力棒的关系,我们科研部门的任务是研究出规律,然后把接力棒交给他们,让他们运用我们提供的规律把东西做出来。必须搞分工协作,而不是各搞一套大而全的东西。
他的这些话是针对时弊而发,到现在仍然适用,可是在“大跃进”的年代,郭先生讲这些话是要冒风险的。
的人搞出了万吨水压机——他后来当上机械工业部副部长。钱学森知道,这个万吨水压机还不能加工出很大、很薄、精度要求很高的工件,譬如火箭、导弹中的喷管。他就交代任务给郑哲敏先生,要他利用炸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的压力来进行材料加工,做出精度要求很高的形状复杂的工件来。
熊:具体怎么做?
谈:譬如说做一个钢碗,通常的做法是将薄板放在中间,用阳模去顶阴模,将其压成所需的形状。而用爆炸的办法就不需要用阳模,只需要阴模——将毛料放在水下,让水中的炸药爆炸,产生很高的压力而形成冲击波,冲击波通过水介质打到毛料上。毛料下面是空气,只有一个大气压,而上面有几千、上万个大气压的高压作用,毛料自然会被压入阴模。由爆炸而产生的压力比万吨水压机产生的要大,而且水介质可以柔顺地适应阴模的形状而变形,使毛料变成所需要的各种各样复杂形状的工件。
郑先生到了第二研究室以后,领导他的团队,不负所望,成功地研究得到了成形机理和模型律(如何将模型放大到实物的规律),并与首都机械厂合作,真的做出了产品。记得刚开始研究不久,大概在1960年初,专门在研究所的篮球场上进行了一次爆炸成形的演示,用一个雷管把一块小钢片炸成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小碗。钱学森对爆炸成形技术非常重视,亲自主持演示会。他举着这个小碗,在观众面前环行一周,边走边说:“你们可不要小看这个小碗,将来在机械工业中要引发革命的!”
受“大跃进”运动的影响,当时认为,科学研究如果是在实验室做,那么走的就是资产阶级的科研道路,只有下到工厂、农村去做,才算走无产阶级的道路。于是,郑先生带了人到工厂去做爆炸成形,花了一年时间,可仍做不出来产品来。原因很简单,爆炸成形的科学规律还没找到,当然也就炸不出想要的形状。1961年初,国家实行“八字方针”后,可以回实验室做研究了,他们就回到力学所。有意思的是,当年他们进工厂时被敲锣打鼓欢迎,离开工厂时冷冷清清,基本没什么人理。
这个时候,力学所要成立一个电磁流体力学研究室。我是学流体力学出身的,就要求从二室转入这个新室。郑先生请二室的党支部书记找我谈话,希望我留下来。原来的第四研究室已解散,郑先生带了一部分力量并入二室,担任二室的副主任。他总结了前一阶段去工厂对机理研究重视不够的教训,决定重新组织科研团队,成立三个研究组:水下爆炸载荷组、材料性质组(组长郑哲敏,副组长王礼立)和爆炸成形组(组长郑哲敏,副组长郭汉彦)。大概他对我做的“火钻”工作的印象很深,让我当水下爆炸载荷组的组长(没有副组长)。那时候支部书记说话是算数的,我就留了下来。这三个组密不可分,前面两个组具有基础性质——只有研究清楚了爆炸载荷和加工对象的材料特性,才能探索爆炸成形的机理,并建立指导工艺实践的模型律。此外,还在二室里面成立了测试组(组长赵双禄),研制微秒计时仪和瞬态应变仪等仪器;以及炸药工艺组(组长陈维波),为各研究组提供实验所需要的炸药。
钱学森很重视爆炸力学研究。他既是力学所所长,又是国防部第五研究院院长,就让首都机械厂专门设了一个车间,让我们到那里去做火箭喷管的成形试验,把研究出来的规律告诉该厂的工程师们。我们先做巴掌大的小模型,然后根据量纲分析原理和模型律,试着将其放大十倍、几十倍。在此之前,我们已经回到所里做了两三年的研究工作,我们做出了丰硕的成果:阐明了爆炸成形机理,给出了模型律。测试组的范良藻等研制出微秒计时仪,用于成形过程的测量,并发现了成形过程中的二次加载现象。载荷组内,我和刘良吉等研制出测量冲量的压力盒,并和第九研究室的李筱卿等合作,研制出国内第一个测量水下爆炸压力的仪器(至今还在无锡水动力学中心等单位使用);研究给出符合爆速和爆压的炸药爆炸产物的状态方程,并配合成形组推进成形机理的研究。材料组的赵士达、高举贤等研究了高速变形后材料的疲劳和腐蚀性能。成形组的郑哲敏提出了以空化的出现和消失为核心的爆炸成形过程的二次加载的机理;提出了惯性模的新工艺。在郑哲敏等指导下,成形组的成员杨振声、孙同坤、邵丙璜、陆毓均和测试组的赵双陆等进行了系统的模型实验,总结提出了爆炸成形的几何相似律和能量律。有了上述基础,我们最终和首都机械厂合作,运用成形机理和模型律,研制成功大而薄、形状复杂、精度要求高,一般工艺难以加工的火箭喷管。
钱学森很高兴,决定在当时北京最好的宾馆——友谊宾馆——组织召开由中国力学学会与中国机械工程学会联合举办的爆炸成形学术报告会,向大家系统地介绍力学所在爆炸成形模型律、成形机理、成形工艺等方面的成果。他还在会议总结时提出,现在出现了一门新的学科——爆炸力学。它是力学的一个分支学科,研究爆炸波的传播规律及其效应和应用。力学不仅要为工程设计服务,还要为工艺服务。
熊:是哪一年开的会?
谈:1963年。北京航空学院的一位副教授,刚开始不相信可以对爆炸成形的机理进行理论分析,但他看了我们提供给爆炸成形学术报告会的研究报告,并得知首都机械厂的工程师就是运用了力学所的成形机理和模型律而做出了合格产品后,改变了看法。
熊:这是不是意味着爆炸力学诞生于1963年?
谈:在此之前,钱学森已提出“爆炸力学”的概念。1960年,中国科技大学近代力学系爆破专业改名爆炸力学专业。1958年进校的第一批学生念完两年的基础课,进入三年级。担任教研室主任的郑哲敏先生为爆炸力学专业制订了课程设置,开设了专业基础课。由解伯民讲“爆炸力学”;王礼立讲“应力波”;我讲“流体力学”和“水下爆炸”。1962年,第二研究室的骨干分别指导了该专业四年级全部学生的毕业论文。
应该说,1961年至1964年是我们做科学研究的黄金时期,也是我们所爆炸力学研究的第一个高潮时期。那段时间,国家召开了七千人大会、广州会议,反思“大跃进”的教训,政治干扰很少;而张劲夫等科学院领导也强调“出成果,出人才”,让研究人员安心和专心投入研究工作。在郑哲敏先生的统筹安排和指导下,我们全面展开文献调查,建立了材料性质实验室、测试实验室和怀柔爆炸基地,形成了每周一次的研讨会制度。为适应研究工作的发展进程,形成了良好的攻关协作,室内各组间做到良好的协调,所内与第九研究室合作,院内与计算技术研究所协作,院外则与首都机械厂建立了协作关系。
然而,好景不长,1964年,国家又开始搞“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即“四清”运动了,知识分子被再度戴上资产阶级的帽子,研究工作再次受到政治运动的严重干扰。专家要听支部书记的话,所长要服从党委书记的领导,否则就是“反党”。材料性质组的副组长王礼立因“政治审查不合格”,被调离力学所,该组的研究实力遭到严重削弱。我被调去承担“爆破堆山技术的研究”的新任务,爆炸载荷组遭解散。我曾经专门找当时掌实权的党支部书记说,载荷组已经研制和建立了必要的测量手段,正在设计和装备光测装置,数值模拟也有了一定的经验,为今后研究水下爆炸现象做了必要的准备。我可以服从组织调度去做爆破研究,但是不要解散这个可以很好为民用和军用技术服务的研究水下爆炸的小组。书记回答说,组织上会很好安排的——不久,就解散了这个组。其后果是,直到今天,我国有关的国防科学研究仍属薄弱环节。
李毓昌教授(2015年5月19日熊卫民摄于李教授家)
2015年5月,在读了我的访谈提纲、经仔细准备之后,李毓昌教授分两次花了共五小时深入细致地介绍了他所了解的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早年的人和事。包括他自己的简要经历,“文革”前力学所的多位党政领导,从海外留学归来的科学家,政治运动对力学所的冲击等。其中,他对钱学森入党、钱学森与杨刚毅的争论、林同骥夫人蒙冤入狱等历史细节的回忆,尤其耐人寻味。限于篇幅,本篇仅将该访谈的一些精要呈现于读者之前。
李毓昌,中国科学院大学退休教授。1929年生于江西南昌,1945年考入中正大学,194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50年到南昌第一联合中学工作,1956年调入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1958年担任该所计划处负责人,1970年被发配回农村,1979年落实政策到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2012年更名为中国科学院大学)任教,直至1989年离休。
。当时美共找他谈: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条路是继续留在美共,但你必须加入美国籍,然后作为美国公民,你可受到美国法律的保护;另一条路是,如果你不想加入美国籍,那你就退出美共。他想了半天,觉得自己不愿意做美国人,就选择退出了美共。
钱先生百年诞辰时,大家对他是否加入过美共一事有争议。我说:“你们不要争论了,我读过钱先生的自传,他在自传中说自己加入过美共。”
熊:前些天,郑哲敏先生告诉我,他参加了钱先生入党的支部会议,也亲耳听钱先生说过自己曾加入美共之事。
李:钱先生在自述中比较详细地讲了他加入和离开美共的经过。他还说,与中国共产党不一样,美国共产党是个很松散的组织,所开展的活动也就是一些教师每个月什么时候聚在一起聊聊天,谈论谈论国家大事之类。
熊:但是后来钱学森又申请了加入美国籍。
李:这是他退出美共之后几年的事。他没在自传中说这个事。
熊:自传中没有讲这个事?
李:没讲。但这件事情我知道。有意思的是,因为属行政支部,我们那个支部里边还有很多转业军人。事先我们跟他们打招呼说:钱学森的社会关系和历史问题党中央都已经审查完了,你们不要打横炮!
熊:在支部会讨论时,那些人是不是就没打横炮?
李:没有。所以钱先生很顺利地通过了。
,我就不再多说了。钱先生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熊:作为正、副所长,钱学森和钱伟长的关系如何?
李:我们从表面上看不出来。我感觉到,刚从美国回来时,钱学森有很多问题要请教钱伟长。毕竟他对国内的大环境不熟悉,而钱伟长已经在这边生活了六七年了。我印象比较深的是第一次全国力学代表大会暨中国力学学会成立大会,由钱学森致开幕辞(主要是些客套话),由钱伟长做大会总结——因为钱学森觉得钱伟长的讲话会比较合乎党的政策,所以请钱伟长来讲。
后来,我又注意到,在力学所的会议上,钱伟长先生和钱学森先生经常有不同意见。郭永怀先生和钱伟长先生不同,在力学所的会议上,他和钱学森先生没有针锋相对的时候。
熊:两位钱先生因什么事情而争论?
李:我不记得了,大概是力学问题吧。
熊:这种争论会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吗?
李:我觉得应该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关系。
熊:但是,1957年“反右派”的时候,却有钱学森严厉批判钱伟长的报道
。
李:在对待钱伟长的问题上,我觉得钱学森有两面性:一方面是公开批判,另一方面是私下关照。1957年时,中国力学学会有一个核心小组,由力学所的正副所长钱学森、郭永怀,北京航空学院院长沈元,清华大学副校长张维,北京大学周培源等人构成。他们开会时,总会把我带去做记录。我注意到,开完会,周培源、沈元都告辞后,钱学森和郭永怀总会借故留下来。他们跟张维讲,钱伟长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科学家,虽然在政治上犯了错误,但这种人不用,不管是对他个人还是对国家都是一个损失,希望清华大学能够妥善安排钱伟长。
熊:是不是清华没有安排好钱伟长,所以他们要说好几次?
李:可能是,因为张维本人就对钱伟长很不感冒,而钱伟长也瞧不上张维。钱伟长的学生叶开沅是我的好朋友,经常和我在一起聊天。他几次跟我讲:“张维自称是力学家,却好像连很基本的东西都不大懂。”他还举过例子:张维研究一个问题时,费了很大的劲,经过很长期的演算,而那实际是一个叫贝赛尔的特殊函数的问题,张维要是知道贝赛尔函数,一下子就解决了,何必绕那么大的弯子?他的数学训练不行。
熊:我接触过一些智力特别高超的人。因为智力高,有些人对智力不够高的人不耐烦,看不上他们。可人人都有自尊心,他们的这种态度很容易导致人际纠纷。钱伟长先生是不是也有类似问题?
李:可能有一些。不过钱伟长先生有个好处,他对年轻人从来不压,似乎感觉后生可畏,有时候还估计过头了。记得有一次我到他家里去,他突然跟我讲:“李毓昌,你写的东西有一个缺点,数学味太重了。”其实我自己知道,我的数学根本不行,只是勉强弄懂了我研究的力学问题所需要用的数学工具而已。
。他用大量的篇幅谈科学院在上天方面做了什么事。我觉得这根本就不应该是科学院的主攻方向——科学院的主攻方向应该是电子学等学科。
先生。林先生回国之前,已经在美国拿到正教授的职位,学术地位也比大多数学者要高一些。他的专业是稀薄空气动力学,研究卫星等在高空很稀薄的空气中飞行所遇到的问题。好像他发展了一套类似于统计力学的计算方法。回国之后,他当研究组组长,工作特别努力,脾气也好,与群众关系处得不错。他对共产党也是非常热情。他是和夫人一起回来的。他夫人叫张斌,大概在美国拿了化学博士学位吧,所以回来后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化学所工作。
“文革”的时候,抓到一个人,说是美国特务,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大概他受不了刑讯,就胡乱招供。问他跟什么人联系,他说我也不知道联系人的姓名,只知道她是一个从美国回来的女的,每天骑一辆红色的自行车上班。后来一查,发现化学所有个张斌与此能对上。于是,有一天早上,突然间来了好多公安人员,就把张斌给抓进了监狱。听说她在监狱里受尽了折磨,尤其是被饿得很厉害,有时候恨不得抓一把草来吃。关了她四五年吧,因为实在找不到任何证据能够说明她是特务,就把她给放了。我1956年初次见到张斌的时候,觉得她长得非常年轻,听说她出狱时,背也驼了,腰也卷了,已经变成一个老太婆了。你说这个打击有多大!
“文革”的时候,林同骥当然也就没好日子过:你老婆是特务,你还能没问题吗?老是斗他。后来罚他到力学所的开水房去烧开水。有人说林同骥特别有意思,在开水房的时候,他还研究怎么烧最节煤。改革开放后,对外关系松动,张斌说,我在中国大陆待不下去了,我回美国去。她就回美国去了。林同骥坚决不去,一个人留在力学所。我有一次在力学所碰见一些老同事,他们跟我开玩笑:“李毓昌啊,你知道什么地方有好的托老所吗?”我说:“不知道。谁要托老呀?”他们说,要把林同骥托去。他老婆走了,女儿也去美国了,就他一个人孤苦伶仃,还在这儿硬撑着不走。他们还说,改革开放后,有一次在法国巴黎开国际力学会议,林同骥去了,他特别的省,组织上给他的津贴,他全都省下来买书籍、仪器等。不仅自己省,还叫别人也省,说国家现在还穷,我们要省着点用。大概他们去的时间比较长,他还特地买了一把推子,平常谁要理发,他就过去免费帮人理。他节省到这种程度。后来,他大概实在因为年纪大、身体不好才去了美国,在那没过多久就去世了。
熊:夫人、女儿都走了,他为什么要留?他可说过理由?
李:他说,他还能帮国家做点事情。大概有很强的报效祖国之意。林先生的学问还是不错的。应当说,改革开放以来,他还是做了一些事情,譬如带研究生等。他后来入党了,这大概是“文革”以后的事。
熊:在那之前,他向党靠拢吗?是否给你们递过入党申请书?
李:好像没有。
熊:他那么靠近党,为什么长时间不提交申请书呢?
李:那我就不知道了,有些事情我没跟他敞开来谈过。下面谈谈其他人的情况。应该说,那时候从美国回来的人,大部分人都属于左派。李敏华先生、潘良儒先生等人,都认为自己是左派。还有一个人叫程世祜的,也倾向共产党。他这个人还是很正直的,听说当年在美国留学时曾质问总统:美国政府不让中国留学生回来,他和其他七十多个中国留学生就在《纽约时报》购买广告版面,发表了一封致美国总统的公开信,质问他,你们美国不是尊重人权嘛,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国,有什么理由不让我们回国?
我觉得这些人选择归国时,心理比较复杂。一方面他们对共产党有好感。因为经历长期动乱后,共产党建立了一个统一而比较安定的国家,且这个国家在国际上的地位也提高了。我们小的时候,几乎天天都是纪念日,今天是某个不平等条约签订多少周年,明天又是另一个不平等条约签订多少周年,很有屈辱感。于是,有很多人都以振兴中国为己任。至于走什么道路,则见仁见智各有不同。像胡适之等人,他们觉得应该走英美的道路。而另外有很多左倾、左派知识分子认为应该走苏联的道路。共产党选的是苏联的道路,自1949年建国以来,在建设方面的确也做了一些工作,这些成绩也是激动人心的。不说别的,就拿我们力学所的大楼来说,你知道当时的造价是多少?100万元。1958年底动工,1959年10月1日左右我们就到楼内上班了。由此可见共产党在发展科学方面的大手笔。
熊:现在看来,力学所的主楼还是很气派的。
李:我再补充我听说的一件事情吧。大楼的建筑图纸做好之后,拿给钱先生和郭先生审,他们觉得楼内设备过于豪华,就砍掉了一些项目,譬如大厅内原设计的很豪华的吊灯。他们认为,现在老百姓很穷,国家也很穷,在能够省钱的地方,我们应尽可能省钱。那栋大楼的最初造价是每平方米110块钱,经他们一砍,变成了每平方米100块钱,而后者也已是当时几乎最高的造价了。那个大楼总的建筑面积是1万平方米,所以,总投资是100万。共产党肯花钱搞这种基础建设,还是能够得到留学归国人员的好感的。
另外一方面,他们也感到不自由,感到压抑。我怎么知道呢,因为当时我们都在化学所的五楼上班,黄茂光等人经常到我们那个办公室来串门。他主要是跟潘良儒等人谈话。在他们的对话中,有不少牢骚,譬如“现在官僚主义很严重”之类。可能大部分人都属于这种情况:一方面,对共产党有一些好感——认为你这个建设还真是有一点新气象,另外也对中国进行了有效的统治,中国在国际上不再被人家瞧扁。另外一方面,他们也发现这当中还有所谓“宗派主义”的东西——党内、党外分得特别清楚。他们还没经历过“反右”,还不知道要少说话。后来慢慢的,尤其是经过“反右”之后,虽然看到了越来越多的缺点,但前车之鉴在那里,大家也就变得都比较沉闷,许多事情都不讲了。
熊卫民与薛攀皋先生(右)(2005年11月8日冯慕兰摄于薛先生家)
1962年的广州会议历来以一次重要的知识分子会议而知名。可是,长期以来,对它的研究还非常之少。就连其中最著名的陈毅副总理的讲话,也只是在《陈毅传》、《聂荣臻传》,薄一波的《若干重大决策与事件的回顾》等书中披露过冰山之一角。除了“脱帽加冕”,陈毅在那次会议上还讲了哪些重要内容?为什么那些话没能传达开?那个持续了近一个月的会议还讨论过哪些重要问题?作为会议的亲历者,记忆力极佳而又喜欢收集史料的薛攀皋先生的回忆无疑有助于回答这些问题。
薛攀皋,1927年生,研究员级高级工程师,1951年毕业于福州大学生物系,同年分配到中国科学院院部,从事生物学科研组织管理工作,历任见习科员、科员、生物学部办公室副主任,生物学部副主任等职,直到退休。
熊卫民(以下简称熊):根据咱们的访谈计划,今天该谈1962年国家科委在广州召开的全国科学技术工作会议了。您当时是什么身份,在那次会议中做了哪些工作?
薛攀皋(以下简称薛):当时,除在中国科学院生物学部当科员外,我还兼任国家科委生物学组的秘书。作为广州会议的会务人员之一,生物组的会议记录是我和国家科委农业司的杨挺秀两人负责并整理的。那时候我们很辛苦。先得认真倾听、做记录。小组会议一完,马上就要整理出纪要,送组长签字。组长签完字后,再将纪要交给简报组,供他们挑选,重要的内容还要找讲话者再核实。简报印出来之后,我们再将其发给与会代表。
对研究广州会议而言,那些简报可是宝贵的材料。简报的量很多,经常一天好几期,整个会议下来,出了75期。它们比较活泼,编辑时的标准是:重要、及时、简明。对于尖锐言语,登录时一般用原话。因为它是只对内不对外的机密材料,所以看完后要收回。会议结束时,不但与会代表,我们这些工作人员也都不准留一个纸片。这是纪律。包括我们做记录的笔记本(上面发的),也得上交。我唯一保留的,就是允许抄在自己笔记本上的周总理、陈毅副总理、聂荣臻副总理的讲话。这个笔记本在“文革”中被抄走,后来又发还了。
我看,在我们科学组织领导工作中,最重要的经验教训就是不够实事求是,听取各种不同意见不够。比方说,我们的人力物力有限,国家对科学技术工作的要求非常迫切。但是我们还不能很好地根据这些实际情况来安排工作,力量没有组织好,很分散。你搞一点,我搞一点,重复浪费很大。人才不配套,这里一个,那里一个。仪器设备也不配套。有些“热门”课题,许多单位“一窝蜂”地去搞,而且互相封锁,不肯分工协作,结果谁都没有过关。陶铸作为东道主也讲了话,他同样要求大家畅所欲言,“把这三年‘大跃进’回顾一下,到底有多少错误,有多少正确”。为了营造一个提意见的气氛,他更是一开场就向科学家道歉。他说:“这几年我们搞了些瞎指挥。丁老(指丁颖)赞成多植,但不赞成植那么多,我们反而跟他作斗争,现在证明他的意见是正确的,我已经做了三次检讨了。需要时还可以再做检讨。你们工作中的瞎指挥比我们少,我们做了许多蠢事情。”他坦率地承认,前些年,“我们对科学家的供应物资很少,精神鼓励又差,甚至虐待”,“我们的缺点是民主不够”。他还说:“工作有缺点会改的,我是有决心改的,党内许多同志也是有决心改的。”![]()
在陶铸的带领下,一些领导人也做了自我批评。2月17日,中国科协党组书记范长江在化学组的会议上说:
1960年在西安开的化学化工学会年会上,我对化学教学改革的问题,掌握上有片面性。当时超声波和管道化运动把高等学校的化学化工课程冲击得很厉害,许多教师感到照原样,课是教不下去了。因此都要求化学化工会讨论这个问题。我……没有按照“双百方针”办事……结果使黄子卿、傅鹰等几位不主张大改的人在会议过程中挨了批评,受了委屈……对此我负责,应向黄子卿、傅鹰先生等道歉。中宣部科学处处长于光远也在会上做了检讨,其中心内容是自己不该支持宣传农民放亩产万斤的卫星。前些年我在一篇文章里谈过这件事。![]()
3月5日上午,陈毅副总理讲话,转述周总理的意见,对少数“不认真执行党的政策,工作有毛病,起码是官僚主义、死官僚主义”,喜欢乱扣帽子、乱整人、“比较恶劣”的领导干部进行了尖锐的批评,并要求他们“会后检查自己”。次日下午,中国科学院党组书记张劲夫、秘书长杜润生分别在生物组和物理组做了检讨。
张劲夫的检讨是我整理出来登到简报上的,我印象特别深刻。他着重检讨了两个问题。第一,执行政策有片面性,没有把科学上的社会主义道路和资本主义道路的界限划清楚,致使下面出现了较大的偏差。比如某些青年被错误地戴上“白专”帽子,微生物所曾错误地用“科学工作中两条路线道路斗争”的提法来批判老科学家(邓叔群)。中科院党组对这些偏差有责任。第二,工作中的浮夸和瞎指挥。在“大跃进”期间,党组不该给各研究所施加很大的压力。“胰岛素人工合成、有机半导体,组织大兵团作战,是浮夸风与瞎指挥的坏典型,院党组要直接负责。1960年的技术革新技术革命运动,在北京地区是我亲自督战的,要各单位几天内改变面貌。这类事情很多,这些都是我们直接领导的。至于各所工作中的缺点,有的虽未直接过问,也应由我们负主要责任。”
他还对产生以上缺点和错误的原因进行了检查,将原因总结为“二无二不”:
二无,“无知识、无经验”……作为党的科学组织工作者……我们一度相信科学会超出常规,任意出奇迹,对自然现象本身固有规律重视不够…… 二不,是“不虚心、不民主”……如果说1958年的浮夸风、瞎指挥是由于无知识无经验,尚情有可原。1960年又重新犯,则是由于我们不虚心、不民主。如果我们向科学家很好虚心学习、商量,起码违反常识的事情是可以避免的。1960年重犯1958年的错误,教训是最沉痛的。我们决心改,请大家多帮助。张劲夫的检讨是比较深刻的,但也只敢局限在自己这个层次,未能言尽其意,真往根子上说,去追究更上层的责任。杜润生1955年在中共中央农村工作部任秘书长时,就曾和部长邓子恢一道,被毛泽东批评为“小脚女人”;到科学院后,他的院党组副书记职务在“大跃进”期间又被毛泽东的一句话给免掉了。此时的他更不敢说什么“大不敬”的言论。他在做检讨之前,首先为上层开脱了一番:![]()
陈总讲话中,谈到科学工作中有些问题中央也有责任。就科学院的工作说,有许多缺点错误,主要责任应该在院党组。不应该叫中央做检讨……工作中出了些问题,正是科学院党组没有很好贯彻执行中央政策的结果。然后,跟张劲夫一样,他主要检讨了科学院党组的瞎指挥行为。他将党组所犯错误归为如下几类:![]()
1.我们自己出了些坏主意。如1958年5月间,“大跃进”时,中关村开跃进大会,实际上是用了摆擂台方法。会议是我发起的,从此助长了浮夸作风,说大话,说做不到的事情。物理所的“小太阳”也是那个时候提出来的…… 2.学习别人的经验,不问具体情况乱搬…… 3.对下面的工作情况不明,一些不正确的做法,没有及时发现、纠正。有些甚至默许、支持…… 4.还有,没有很好体会与执行好党的政策……在中关村设“跃进擂台”一事,我可以下次再跟你详谈。在这里,只简单说两句。那个时候,各研究所都不得不上擂台说出自己的宏伟计划,想法一个比一个狂妄。物理所提出要制造“小太阳”,用它把祁连山、天山等处的冰川融化,进而使大西北的沙漠变成亿万亩良田。那个时候的中国科学家够浪漫吧!![]()
昨天报告讲“三不”,不扣帽子,可是我们头上就有一顶大帽子——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如果凭为谁服务来判断,那就不能说我们还在为资产阶级服务。如果说是有资产阶级思想,或者是思想方法是资产阶级的,所以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那么脑子里的东西,不是实物,是没法对证的。这个问题谁能从理论上说清楚?纪要整理出来后,会议秘书处没敢立即把它印到简报里,而是将其登入了油印的《情况反映》之中。后面这个材料是绝密的,只登极敏感的问题,发给聂荣臻、张劲夫、蒋南翔、韩光等少数几位会议的核心领导小组成员看。他们看了之后,大概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将其公开到简报之上。所以,这个2月17日的发言,我们到2月20日才看到。 简报一登,马上所有代表都知道了。大家对这个问题的感触都太深了,现在马大猷先开了口,讨论就热烈了。有人说:地主劳动三年可以摘帽,我们都工作十多年了,资产阶级的帽子还戴在头上,什么时候才能摘掉?但这些话语没有被登到简报上。直到3月初周总理、陈毅副总理发表关于知识分子问题的讲话后,简报才开始又一次登这方面的意见。 周总理就是聂荣臻专门请来回答马大猷这个问题的。![]()
在3月2日的报告中,周总理说,从旧时代过来的知识分子往往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受过资产阶级乃至封建主义的教育,曾经为旧社会服务过,因为这三个“根”,所以,“不管现在如何,过去都属于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类型”。但建国后经过七年时间的自我改造,已经有了根本的变化和极大的进步,他自己在1956年,刘少奇主席、毛泽东主席在1957年的讲话中都承认和宣布过这一点。虽然最近几年进行过反右派等运动,但实际上,党对知识分子的估计是一贯的,“我们历来都把知识分子放在革命联盟内,算在人民的队伍当中”。
可以说,周总理的讲话,基本重申了他1956年在知识分子会议上的讲话精神,在表述上还略微有点退步。与会的科学家们一方面为获得了“劳动者”、“非党员同志”的称号而高兴,另一方面也觉得不“过瘾”。后一类观点在简报中有较多的反映。
稍后,陈毅副总理也到了会场。他肯定知道代表们的这些意见。所以,3月5日下午在科学工作会议上,3月6日在戏曲家会议上
,陈毅又讲了这方面的问题。在周总理4日离开广州之前,陈毅已经把自己的讲话要点跟周总理说了。周总理也同意陈毅的提法。
陈毅关于知识分子的讲话,最激动人心的是下面这几段:
同志们听了周总理的报告很满意,但有的同志说周总理没有明确脱帽子。那么我今天明确一下,是劳动人民的知识分子。总理报告中讲得很清楚,是资产阶级出身,这几年有很大进步嘛……如果说一个科学队伍十二年还不能改变,说明共产党没有本领,社会主义不代表真理,对工作做了过低的估计。人是可以改变的,是能服从真理的。为旧社会服务,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那么为社会主义服务,怎么不承认是社会主义知识分子……总理讲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们是人民的知识分子,是社会主义知识分子,是劳动人民联盟一部分。工人、农民、知识分子,是国家的三只脚。我们是三大部分之一,是国家的一只脚。在给知识分子脱帽的同时,陈毅副总理还向大家公开承认错误:“我们……相信了一亩地打十万斤,不听专家的话,做了蠢事”;“几年来连续几次大运动,是正确的,方针、目标是正确的,但具体方法上有毛病,国务院有责任”。他要求别的犯过错误的领导者也做检讨,并对那些喜欢教训人的领导者做了尖锐的批评:
现在还有人依旧以领导者的口吻讲话。知识分子最讨厌就是阿猫阿狗随便上台教训人……我们没有好多知识,不如科学家,没有什么好吹的。马列主义,你有多少?究竟有几斤?八斤、七斤?别狂妄,党没有给你权力教训人。都以胜利者、改造者自居,谁能接受?我是胜利者,你是俘虏,这种做法能团结谁?陈毅声音洪亮,富有儒将风度。他的报告很长,从国际形势(主要是谈如何反对美帝)和国内形势(还是肯定人民公社、总路线是正确的,只是在具体执行中有错误)讲起,最后讲知识分子问题,尤其是上面这些内容确实动人心弦。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真是掌声雷动。在讲完之后他还给大家鞠躬,给大家行脱帽加冕礼,更是让大家热泪盈眶。 后来讨论陈毅的讲话时,在小组会议上,有些科学家也是讲着讲着就哭了。大家真是舒心极了。这从简报和聂荣臻的总结报告上可以看出来:
有同志说,听了陈副总理的报告,确实是如坐春风,其乐也融融,一席话真说到了心底深处,福气不小……有同志说,胜食十斤人参……有同志说,听了报告后,像食了通心丸一样,心情无比舒畅。在会议的最后几天,大家才把主要精力集中到会议最初的议题,也即讨论《1963—1972年科学技术发展规划》上来。大家对编制规划的方法提出初步意见,也初步提出一些重点研究项目。然后,聂荣臻讲了讲话,没对犯错误的原因做分析,就散会了。会议基本解决了对知识分子的估计与看法,解了疙瘩、脱了帽子,是劳动人民知识分子、脑力劳动者。大家很满意,我也很满意。……有人说会议出了气、通气、和气、争气和扬眉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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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的是,我们没能高兴多久。参会的有些高级干部,对陈毅的讲话根本就不服气,而更高层的一些人更是很快就明确地反对陈毅的提法,不许传达,所以他的讲话长期以来都没能公布。仅仅过了几个月(1962年8月),北戴河会议上重提阶级斗争,明确表示不同意摘掉知识分子头上的“资产阶级”帽子。
于是,知识分子刚刚被摘掉的帽子很快又被戴了起来。然后就是“四清”等运动,不少科学家还因为在广州会议上提的那些意见受到了打击。
本文初发于《科技中国》2006年第11期,第8—13页。收入本书时略有修订。
薛攀皋先生(2012年5月16日熊卫民摄于薛先生家)
1964年的北京科学讨论会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举办的第一次大型多科国际学术会议。这是一次科学会议,却被赋予了反对帝国主义和新老殖民主义等政治内涵。会议在当时得到了极高规格的宣传报道,并长久地留存于一些参会人员的记忆之中
,但当前知之者已甚少。作为会议理科组的副组长,薛攀皋先生的回忆有助于我们弄清楚这次会议的背景和经过。
。
按照世界科协会章的规定,世界科协的中央办事处和区域办事处将根据执行理事会的需要而设置。当时,中央办事处设在伦敦,并先后设立了三个“区域中心”,即布拉格中心(中、东欧)、印度中心(西亚)和北京中心(东亚)。前面这段历史我没有亲历,不是太清楚。只知道那时候不仅世界科协的政治斗争很激烈,在国际科学联合会理事会(以下简称国科联)中,“两个中国”问题的斗争也很尖锐。国科联成立于1931年,新中国诞生后,中国在国科联的全国性会员资格长期由台湾所占有。为恢复中国在国科联中的全国性会员资格,中国科协和台湾地区的“中央研究院”进行了长期的斗争,直到1982年才解决。吴大猷当“中央研究院”院长后对这段历史有过一段回顾。对于政治卷到科学中来,他很不满意。
北京中心成立后,马上就筹备北京科学讨论会
。1964年2月初,中国科协和世界科协北京中心在北京召开中国、朝鲜、越南、日本和印度尼西亚五国代表会议,商讨1964年北京科学讨论会的开法。上述五国代表将负责组织本国科学家参加北京科学讨论会,并争取其他国家在学术上、社会上有地位的科学家参加。1964年3月5日,中国科协主席李四光和世界科协北京中心主任张维向世界有关国家发出了“1964年北京科学讨论会邀请书”。讨论会的主题为“有关争取和维护民族独立,发展民族经济和文化,改善和提高人民生活的科学问题”
,打的是反对帝国主义、反对新老殖民主义的旗号。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大洋洲这四大洲是新老殖民主义统治的地方,过去科学落后,被人家瞧不起。现在这些国家的科学家成了国际科学会议的主人,说明在摆脱殖民统治之后,科学依然可以在这些国家发展。
熊:这意味着有不少代表没有提交论文啰。
薛:是的。我国有很多科学家参加了社会科学组的讨论,但都不提交论文。为什么会有这个规定我不清楚,可能是要避免引起争论,因为外国代表对社会主义制度不一定都赞同。
会议通过协商产生主席团(由每一国的代表团或代表推选一人组成),并选出范长江为大会秘书长。讨论会的学术委员会由周培源任主任,负责有关学术活动方面的工作,包括论文的审定、学术性会议的组织、会议期间的专业参观、会后对各国学术水平的评估等。委员会下设理、工、农、医、社会科学5个组和学术秘书处。具体的学术活动分别由下列部门来组织:理科由中国科学院组织;工科由国家科委组织;农科由农业部组织;医科由卫生部组织;社会科学(含政治与法律,经济,教育、语言与文学,哲学与历史4个分组)由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学部组织(该学部由中宣部管,与中科院已脱离关系)。在学科组内设有分组,总共是8个学科组、27个分组交叉进行。我是理科组的副组长(张文佑、顾功叙这两位学部委员任组长),对理科更熟一点。它下分为五个分组:数学组、物理学天文学组、化学组、生物学组、地质学地理学组。学术活动以分组宣读论文、分组讨论为主,还召开了一些整个学科的会议和更大的全体会议。全体会议比较少,我印象最深的是越南南方(它作为一个独立地区参会)代表团团长阮文孝的报告。他在会上控诉美国侵略越南南方的各种暴行,包括使用各种化学毒药对越南南方人、畜、树木、庄稼的毒害,反响很强烈。
熊:总共只有367位代表,参会的人数倒也不算太多。
薛:正式代表360多人(其中外国代表273位,不含代表的夫人和工作人员)。中国代表团由61人组成,另外有特邀代表32人。周培源任团长,张劲夫、范长江、张友渔、张维、钱信忠、于光远是副团长。为会议服务的工作人员据说有上千人。当时还特意在友谊宾馆盖了一个北京科学会堂,在会堂内安装了几套同步翻译设备。
熊:翻译属于工作人员?
薛:是的,大约有200名翻译,还有大会秘书处的人也属于会议的工作人员。大会使用中、英、法、西班牙语四种官方语言,要求送来的论文在母文之外得附另外三种文字的摘要(其中中文摘要归我们负责)。举个例子,如果某国代表提交的是英文论文,则他还需附上法文、西班牙文的摘要。可有不少外国代表根本不遵照规定,那些事情就只能由我们来代办。那时候西班牙文翻译很难找,颇费了我们一番工夫。
各种各样的杂事很多,我们差不多在1964年初就集中了。这个会议被作为特殊的政治任务,文章随到随印,外文印刷厂和中国科学院在通县的印刷厂随时待命。论文来了之后,翻译、打印、校对,工作量很大。
熊:除印制论文,还有哪些需要你们应对的杂事?
薛:比如说会前我们还要与外国代表进行摸底谈话,估计可能会出现哪些问题,并研究应对策略上报会议领导小组(成员包括张劲夫、范长江等)。我们理科的会务组(抽调各研究所所搞外事工作的同志组成,外事经验都比较丰富)遇到的最大麻烦是印度尼西亚一个研究原子能的女科学家。在摸底谈话时发现她要求在大会上发言,反对并谴责发展一切原子武器。中国当时正在秘密研制并马上(1964年10月16日)就要爆炸自己的第一颗原子弹了。会议要表现得民主,不能不允许她发言。所以会议秘书处挺紧张的。我们后来采取了这个方法:组织中国几个研究原子能的科学家在正式开会前跟她座谈,阐述不能笼统反对原子武器的理由,最后把她的思想工作给做通了。我们的处理方式得当,并没有强加于人,效果还可以。
熊:你们还要负责外国代表的思想政治工作,难怪要用那么多的工作人员。
薛:那个时候就是这样。国际会议关系国家的面子,对于这样的事情,我们向来不惜工本。一直到现在,我们国家组织会议的本领都没得说。会议期间和会议之后我们还开放中国科学院、高等院校和产业部门的研究机构,让外国代表们参观。相关的陪同、翻译工作也很多。
熊:会议都在北京科学会堂举行吗?
薛:全体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其他会议在北京科学会堂举行。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致开幕式欢迎词
;副总理兼国家科委主任聂荣臻致开幕式贺词
;中国科协主席李四光致闭幕词
。这对国家外事部门而言也是一件大事。对外文化委员会副主任、党组书记张致祥一直盯在会上。会议闭幕之后,副总理兼外交部长陈毅在外交部为会议代表们举办的宴会上发表了讲话
。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国家主席刘少奇以及朱德、周恩来、邓小平、彭真、陈毅、聂荣臻、谭震林、陆定一、罗瑞卿、林枫、杨尚昆、叶剑英、郭沫若、包尔汉、张治中等党和国家的领导人接见了全体代表,刘少奇还与他们合了影。
熊:中国的主要领导人和科学界的头面人物几乎全部出动,这次会议的接待规格确实是非常高。我还注意到,仅1964年8—9月期间,《人民日报》就发表了相关报道100余篇,连“古巴一客人回国”
这类小事也要报道,而且经常动用多个整版的篇幅,对此次会议的宣传规格也可谓高到极处。
薛:许多国家的参会规格也很高,比如作为会议的发起国之一的印度尼西亚和日本。日本派出了一支以坂田昌一为首的由60多位科学家组成的代表团。外国代表中有17位政府部长和高级官员,如叙利亚前总理阿兹迈德,印尼文教部长普里约诺、司法部长阿斯特纳维纳塔,阿联酋科学研究部长图勒基,布隆迪卫生大臣马拉布科等,还有20多位大学校长和科学研究院院长,40多位研究所所长和大学系主任。
熊:印度参加了吗?
薛:邀请了印度,但印度没派代表参加。巴基斯坦参加了。印度是世界科协的西亚中心所在国,这个中心比北京中心成立得还要早一些。他们于1964年7月27—30日在新德里开始举行了为期4天、名为“科学与国家”的科学讨论会,邀请了28个国家的45个外国代表出席。这在当时被看成是在“苏修”的指使和支持下和我们唱对台戏的行为。
熊:在这之前中国举行过多学科的学术会议吗?
薛:没有。这是新中国成立后举办的第一次大型国际学术会议。其他国家即使有先例,也不会多。单科会议放在科学不发达国家开的也极少。
熊:现在很少见到这种几乎包含所有学科的会议了。这类会议,组织起来特别费力,而代表们集中起来之后,由于大部分议题超出了自己的研究范围,又很难进行深入的讨论。
薛:讨论的状况还可以。总的印象是,非洲国家比我们更落后;澳大利亚、日本的科学水平相对较高,代表们发言比较踊跃一点。代表的水平差距很大。有世界级的,如澳大利亚的射电天文学家克里斯琴森教授,他是射电天文的开创者。日本的坂田昌一和武谷三男在会上提出了一种原子核模型,他们在物理天文组的水平也是很高的。我们中国由钮经义、邹承鲁、汪猷、邢其毅所报告的《从胰岛素A及B链重合成胰岛素以及A及B链肽段的合成》,在化学组是水平很高的。我们还有几个高水平的工作,如施雅风、刘东生的《希夏邦马峰地区科学考察的初步报告》,引起的反响很大。也有水平很低的。本来规定要在会议之前递交论文,可有些人上了飞机之后才拿着铅笔随便写了一些字,纸张皱皱巴巴、一塌糊涂,那也算一篇论文。这样的人多数来自非洲。我知道其中一个是中学的地理老师。那些国家由封建王公、酋长、买办等掌权,虽然一些部门的领导人按道理并没有资格参加这次会议,但他们凭着权力把自己指派为会议代表,或者让一些走他们后门的人参会。所以,实际与会的并不都是真正的科学家。有些人还行为不端。为了这次会议,中国科协在友谊宾馆包了三栋楼。后来把那三栋楼所有的女服务员都撤了,包括开电梯的。因为在开会期间出现了个别会议代表把女服务员堵在电梯里欲强行不轨的行为,还有对收拾房间的服务员实施性骚扰的。
熊:居然还会有这样的行为!当时没想过将那些人绳之以法?
薛:那些行为都是一对一的,并没有留下多少确凿的证据。更重要的是,这种事不好对外面讲。宣扬出去,政治影响非常不好——你们请来的代表就是这样一帮人!在连续出现几起这样的事件之后,只好把女服务员全撤了。
熊:当时提供的生活条件如何?
薛:我们工作人员不跟代表们在一起吃饭,所以我不是特别清楚。反正友谊宾馆的标准是非常高的。
熊:大会花了多少钱?
薛:我不知道。数目肯定很高。会议的来回旅费很可能都是我们包了。会议期间还有参观活动,参观原子反应堆、一些大的工厂等。会后愿意走的先走,绝大部分人都留下来,分七路赴上海、南京、无锡、苏州、杭州、哈尔滨、长春、沈阳(抚顺、鞍山)、西安(延安)、武汉、广州等地参观访问了一至两周。最后走的时候我们还送有重礼——最初计划每人送一个中国制造的金手表,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只送了一支特制金笔。总而言之,代表们生活上的待遇非常高。
熊:在查档案时,我还注意到,东非科学院的代表奥廷诺曾要求我国给予他经济援助。他宣称东非科学院秘书长接受美援、勾结印度反对他。他急需经济援助,以便在知识界中发展进步力量,在两三年内重新掌握东非科学院。我国没有满足他的要求,他对此颇为不满。说:“你们一直反对新老殖民主义,为何在我面临这种困难时而不予支持。”
薛:这件事情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国家刚从“大跃进”所导致的经济困难中走出来,并不宽裕,确实难以满足某些人的欲望。
熊:您陪同外国代表参观了吗?
薛:没有。当时各个学科的工作人员很少,我不单管生物方面的,其他理科学科也得管,所以管的事情很多,会议期间经常泡在印刷厂里。会后则忙着处理印论文集等善后事宜。在北京很难找到西班牙文翻译,开会时翻译马马虎虎对付了过去,印论文集时他们根本就不管,而文字稿更应该字字推敲。我费了很多周折,才通过学部委员、中国医学科学院副院长沈其震找到一位在北京工作的外国专家帮忙校对、审核西班牙文。会议只开了11天,可我从1964年初到1966年元月2日去河南农村参加“四清”运动前,主要被抓去忙这个会。
陪外宾参观也是苦差事。在北京科学讨论会前后我曾两度陪外宾参观。第一次是陪朝鲜科学院微生物所分所的所长到石家庄去考察我们的华北制药厂
。当时我寒酸得很,连一套像样的服装也没有。不是说买不起,而是没有布票。我只好向邻居借了一条西裤、一件衬衣。衬衣每天晚上都洗,第二天早上不管干没干都得穿。第二次(1965年夏天)是陪罗马尼亚科学院院士马科夫斯基在北京并去上海、杭州访问。这时候国家的经济状况好一点了,我一下子买了两三套不要布票、可在外事场合穿的上衣和裤子,没那么寒酸了。但由于这位院士有点调皮,我一路都相当紧张,生怕应对不慎出差错。当时接待外国科学家的规矩是,从头到尾有一个人主陪;到某个地方还由某位业务对口的人员负责陪同,请对方吃饭、看戏等;此外还有一个翻译。我们每到一个城市都得向当地的外事部门及时汇报接待情况与问题。那时候大家头脑中都有一根阶级斗争的弦,就算是另一位陪同人员某句话应对得不好,你站在旁边,也有责任,碰到翻译不好,他可能会告你一状。那次陪同的法语翻译是中国科学院联络局的工作人员。他在“文革”时是造反派。我当时狠捏了一把汗。
熊:不就是接待一个外国人嘛,搞得那么复杂,这么紧张。
薛:我们那时候就是这样,所谓“外事无小事”,搞不好就出事。
熊:您前面提到的那种低水平的“论文”也得放到文集中去?
薛:那当然得放啦。让那些独立不久、还相对落后的国家的代表写出高水平的论文本来就不太现实。包括朝鲜金凤汉那篇弄虚作假的经络系统的文章,已经被中国科学家证伪了,仍在医学组宣读。我们是哑巴吃黄连。后来讨论会的文集总算印出来了,装帧非常好(用烫了金的最好的暗黄色咔叽布精装封面),却发行不出来——因为有刘少奇主席接见全体代表的照片在里面,此时“文革”已经开始,他已成了被打倒对象——后来科协的同志一本一本地撕,把那些咔叽布封皮撕下来,其余部分则送回造纸厂回炉。论文集共有理、工、农、医、哲学社会科学五卷,每卷都有中文版、外文版,每种至少印了上千套,其印刷成本也是很可观的。可它们最终未能发行出来,而我为理科论文集中、外文版的编辑和出版所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全都白费。我甚至没能拥有一套理科论文集。
1966年7—8月间,虽然“文革”已经开始,我国仍在北京召开了暑期物理讨论会。1968年之所以没有召开第二次北京科学讨论会,有“文革”的原因,更主要的是1965年9月在布达佩斯召开的世界科协第八届全体大会上,苏联代表团以组织的手段将中国排挤出世界科协。因此,1966年中国科协被迫中断了与世界科协的联系。
熊:40多年过去了,您现在如何看待这个会议?
薛:当年我国媒体对这个会议的评价是很高的,称它“对四大洲各国以及全世界科学界的团结合作的进一步发展,对四大洲各国以及全世界科学事业的发展将产生重大和深远的影响”
,甚至说它是“新科学的起点”
,开创了“世界科学史上的新纪元”
,标志着“帝国主义者垄断科学的时代结束了”
。但它对第三世界实际起了哪些作用不好说。我们是为了扛“反帝”、“反修”的大旗才举办这个会议。但我们付出那么大的代价,究竟有什么收获,我是打问号的。假如说这个会议还有一些正面影响,在“文革”开始之后,也被冲击得荡然无存。
熊:从我接触到的材料来看,会议“反修”的色彩不浓。但反对美国的目的似乎是达到了。会议结束时,不是有270名代表在《我们抗议美帝国主义侵略越南》的申明上签了名么
。
薛:这个申明的精神本来想写到大会的公报中去,但遭到了不少代表的反对——只有270人签名,意味着还有一小半外国代表不同意。更明确地说,他们不敢得罪美国,怕回国后日子不好过。所以后来采取的是不写入公报、由代表自愿在申明上签名的形式。这个会议还是有民主协商精神的。
熊:中国举办这个政治意义大于科学意义的会议,目的还是在于宣传。宣传受众有两类,一类是外国人,一类是本国人。外国人不容易影响到,主要目标还是影响本国人,这个目的大概也还是达到了吧。通过报道多国代表对中国的好评
,似乎从此可以看出我们是第三世界的领头国家,而处于我们敌对地位的美国则是邪恶的。
薛:这个说法有一定的道理。北京科学讨论会对中国的科学发展还有一个影响。它触发了毛泽东对科学的兴趣。在接见坂田昌一等会议代表之后的次日(1964年8月24日)晚上,他约了中国代表团团长周培源、副团长于光远去中南海谈话。他从坂田昌一的《新基本粒子观对话》一文出发,谈论了他对一些科学问题的看法,从“物质无限可分”,一直讲到“关于生命起源要研究一下”、“关于细胞起源要研究一下”等。前者促使中国的一些物理学家在不久后开展基本粒子的结构研究,并于“文革”前夕提出“层子”模型。后者促使一些生物学家、化学家、物理学家在“文革”期间开展细胞起源、蛋白质起源、生命起源的研究。你前面提到的胰岛素晶体结构测定、酵母丙氨酸转移核糖核酸、人工合成烟草花叶病毒蛋白质亚基等项目,之所以能够在“文革”期间开展,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因为它们被纳于“生命起源”研究的大旗之下。这几个涉及数百位科研人员的项目使中国的基础研究在“文革”浩劫中仍保留了一点血脉。这大概也可以说是北京科学讨论会一个无心插柳之收获吧。
北京科学讨论会的意义和影响如何,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我们重复交学费的东西太多,最关键的问题就在于不认真去总结历史。
本文初发于《科学文化评论》2006年第4期,第111—121页。
薛攀皋先生(2005年11月25日熊卫民摄于薛先生家)
心理学是当前时代之显学,实践价值也非常大,但心理学在中国的发展却充满了坎坷。在这篇访谈中,中国科学院生物学部前副主任薛攀皋回顾了1949—1976年间,中国高层党政机构和要员介入中国心理学和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令其多次起落、反复变化的过程。由此可以看出独立自主对学科发展的重要性,以及政治干预对于科学事业所造成的影响。
我对改革开放前心理学在中国的命运比较关注。为什么呢?有几个原因。第一,与社会学、摩尔根遗传学等的撤销是受苏联的影响不同,心理学的撤销是中国自主决定的——我问过好几位在苏联留过学的心理学研究人员,他们都说,苏联党政系统没有对心理学发动过有组织的批判运动。第二,从1950年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以下简称“心理所”)开始筹备到“文化大革命”中心理学科的消灭,它折腾的时间很长。第三,这期间,从正确到错误,又从错误到正确,反复了很多次。第四,决定这个学科命运的在很大程度上是权力,决定这个学科的兴亡。第五,感同身受。自1951年9月大学毕业被分配到中国科学院院部科研管理部门工作起,我长期负责联系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亲身体验了心理学大批判运动的冲击。
和从红区来的化学家恽子强
协助陆定一工作,物理学家钱三强也参与其事。1949年11月中国科学院正式成立后,接收了原中央研究院、北平研究院所属的20多个研究所和其他研究机构,以此为基础调整组建了第一批17个研究所,另设了3个研究所筹备处。心理所筹备处是其中之一,1950年6月向文委备案。
从当时的状况看,心理方面成立研究所条件是不够的。这得从心理学的历史说起。虽然自古以来,人们就十分关注心理活动并试图对它加以诠释,并且也有不少哲学著作曾探讨心理学方面的问题,但是,独立于哲学思辨的现代心理学的创立,一般是以1879年威廉·冯特(Wilhelm Wundt,1832—1920)在德国莱比锡大学建立世界上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为标志。而中国引入现代心理学的历史更短。到1917年时,在校长蔡元培(他是冯特的学生)的支持下,北京大学才开设心理学课程,并建立起中国第一个心理学实验室。1920年,南京高等师范学校(现南京大学的前身)开办我国第一个心理学系。随后,许多高校开始设心理学系。这些系有的设在理学院(如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中央大学、武昌华中大学等),有的设在文学院、教育学院(如燕京大学、辅仁大学、大夏大学等)。1929年,在蔡元培的倡导下,中央研究院设立了国内唯一的心理学专门研究机构——心理学研究所。
虽然成立了不少心理学的教研机构,但由于战事不断,中国的心理学发展缓慢,学校培养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心理学毕业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而中央研究院心理学研究所则更是人员分散,难以为继。1948年,该所所长汪敬熙
请假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任职。中研院曾多次函电促其返国主持所务,均无切实答复。1949年10月,该院院务委员会决定,撤销该所,将仅存的一位研究人员(助理研究员鲁子惠)并入医学研究所筹备处,图书仪器也暂由该筹备处代管。于是,在中国科学院接管中央研究院驻上海办事处和研究所时,该所就已经不复存在。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心理所仍被积极筹备。这跟时任中国科学院党组副书记、办公厅副主任的丁瓒是心理学家,希望心理学在中国蓬勃发展有关。他联络了不少心理学家,发起了一系列的活动,积极推动此事。竺可桢副院长(当时兼计划局局长)似乎对此有不同意见。他在1950年3月的日记中写道:心理研究所筹备处是丁瓒主张成立的,召开心理学专家会议讨论此事,也是丁瓒发动的。由于丁瓒是习心理学的,故急欲心理所之能成立。“郭沫若已答应,所以势在必设。”
心理所筹备处成立时,主任是燕京大学心理系教授陆志韦
,副主任为丁瓒、陈立、曹日昌
。1951年12月,心理所正式成立,由曹日昌任所长。当时曹日昌还在院部工作——先当计划局副局长,后当办公厅副主任,再后来又担任联络局副局长——这些都是重要的岗位,他去研究所的时间不可能太多。
研究所建起来之后,起到了吸纳人才的作用。到1953年1月时,该所已经差不多有30位工作人员。就在这时,它突然从研究所降格为研究室。
这跟丁瓒受处分有关系。他是中共南方局系统的老党员,曾经脱党,并一度被关押于苏州反省院。由于这个历史原因,再加上一些工作作风方面中的问题,1953年前后他被开除出党(1980年才平反、恢复党籍),并被调往心理研究所。我当时不是党团员,不清楚详细的原因。但明显是因为丁瓒的关系,心理研究所被降格成了研究室。
对于这样的降格,我个人认为大可不必。因为丁瓒只是心理所筹备处的副主任之一,心理所正式成立后,并不兼该所行政领导职务。他只是在该所降格为研究室之后,才担任室副主任。我不知道张稼夫
如何看待丁瓒。后者肯定是得罪了一些人,但降他的级未必要使心理所跟着降格。
陆定一的谈话和科学卫生处的文件内容差不多,均说心理所的计划脱离了中国的政治和实际。他们认为,心理研究所的中心任务应为批判各种各样的资本主义心理学流派——在他们看来,除了以苏联为首的一些社会主义先进国家的心理学之外,其他的心理学都应该在批判之列。陆定一在谈话时还稍微留了点面子,说除了心理卫生组可进行原拟计划的工作外,其他儿童心理组、劳动心理组、实验心理组和教育心理组的计划都要重来,需要改订。科学卫生处的文件更是毫不客气,每一个题目,这个不对,那个不对,从总的研究方向到具体的研究内容、方法,全部否定。
从1951年进科学院,到80年代后期退休为止,我所见到的高层对基层单位研究计划的指示或干预,到这么细致的,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一次。
这个意见下来后,心理所开了两次全所人员工作会议,讨论陆定一的指示和科学卫生处的书面意见。但最后在《重订1952年度研究计划的初步意见》报告中,他们实际上还是原封不动——除个别因为人力原因暂缓进行外,真正改动的题目几乎没有。他们根本就不服。虽然出于对上级的礼貌,他们在表面上还客气了一番,说“基本上完全同意”科学卫生处和陆定一的意见和指示,但实际上他们并不隐讳其不满,紧接着就指出科学卫生处所提的部分意见在细节上“相当草率”、“有些片面”。
我在大学没有读过心理学课程,并不懂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但一看文委科学卫生处的意见,就觉得有些批评牵强附会。比如文件对曹日昌领导的“小学儿童犯规问题的研究”做了批评。它武断地认为,“调查统计小学儿童犯规的事实,分析其与年龄、性别、年级、普通智力、学业成绩、儿童人格……家庭环境、学校环境等等之关系,这种形式主义的图表统计方法显然是不能得出什么结论,解决什么问题的。”它还质问曹日昌:为什么在这个研究计划里,看不到马卡连柯(Антон Семёнович Макаренко,1888—1939)在改造“问题儿童”上的成就和经验的任何影响?而且一点也没有提到像马卡连柯那样把集体教育、共产主义教育作为改造“问题儿童”的基本方法。
我当小学教员时,读过一本苏联的关于教育、改造犯罪儿童和流浪儿童的书,对马卡连柯的事迹和相关理论有点了解。他是苏联有名的特殊儿童教育专家,在十月革命后以组建高尔基工学团或捷尔任斯基公社的方式收留了大量流浪儿童(他们的父母可能在革命中死去了)和犯罪儿童,让他们过集体生活,接受道德品质教育,取得了很大成就。但是,心理所研究儿童在学校的犯规问题,为什么非得用马卡连柯的办法,把他们集中起来呢?又把他们集中到哪里去?我请教了一些教育学家和心理学家,他们也认为心理所顶得有道理。
心理所奉命按期把计划重新报上去之后,上面居然也没怎么着。这件事情就这样没声没息地过去了。具体原因我一直都不清楚,现在回过头来想,估计跟他们当时正忙于处理乐天宇的问题,腾不出手对付心理所有关。乐天宇事件和心理所抗辩事件基本同时发生。之后几个月,在开了几次生物学座谈会之后,中央就在机关报《人民日报》上正式发表了第一篇以行政手段而干预学术的文章——《为坚持生物学的米丘林方向而斗争》一文。
国内其他心理学教研机构的情况更不好,在院系调整中(1952年),全国仅南京大学保留有心理系;另外按照苏联模式,北京大学心理系改为哲学系的心理学专业,清华大学、燕京大学的心理系被合并进去;其他各大学的心理系、组的人员多分散到高等师范院校教育系所属的心理学教研室、组。所以从数量上讲,心理系在1949年后反而大大萎缩了。
就这样过了几年。然后,1955年下半年,高教部又打算停办南京大学心理系。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南京大学心理系的教师们怎么安排?于是这些教师和中科院心理室的人串联,又筹划合并成立心理所。
此事得到了中科院心理室的积极响应。在他们的努力下,12月9日,中国科学院第53次院务会议征得高教部同意后,决定将南京大学心理学方面的力量与科学院心理室合并,建立新的心理研究所。
12月10日,高等教育部致函中国科学院:“由于心理学干部需要数量不多,北京大学心理专业的毕业生已能满足需要,因此,我部决定将南京大学心理学专业停办……为了发挥该校心理学教师的潜力,加强你院对心理学研究工作的领导,我部特提出以下建议:(1)将南京大学心理学教研室改为心理学研究所,并划归中国科学院领导……”
1956年上半年,心理学家们利用参与制订科学技术12年发展远景规划(其中包括有心理学学科规划)的机会,进一步确定将中科院心理室扩建为研究所。
1956年2月,南京大学心理系停办,人员和设备并入中科院心理室。12月22日,心理室正式扩建成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由南京大学校长兼前心理系主任潘菽
任所长,曹日昌、丁瓒任副所长。
成立新的心理所,马上又面临方向、任务的确定问题。科学院党组——这时候张劲夫已经来了,接替张稼夫任书记——就于5月18日向中央呈送了一份请求报告。报告提出,心理所的任务是:“在我国建立唯物主义的理论体系,开展关于心理活动的物质本体、心理的发生与发展、基本心理过程和心理特征等方面的研究。并与有关业务部门合作,开展教育心理学、医学心理学、劳动心理学、军事心理学与文艺心理学的应用研究。”这一段话其实并不是院党组越俎代庖做出来的,而是心理室党组织商量之后报上来,院里再报给中央的。
1956年6月19日,中央宣传部写了一个意见,除同意成立心理研究所外,还提出:“心理学对象、任务与研究方法,是世界科学界未能取得一致意见的问题。因此,心理研究所成立后的任务,应该由心理学家来讨论,科学院党组可以不必对此做出决定”。通过邓小平,报告到了周恩来总理那里,周总理同意中宣部的意见。
这个非常好的批复出现于陆定一在怀仁堂给文联和科技界作“双百方针”报告(1956年5月26日)之后。我想,中宣部能写这么一个非常开明的报告,跟吸取苏联的教训,改变自己的作风有很大的关系。
“更有甚者,强迫被批判的人写检查,在任意篡改检查者的原意后,又不经检查者的同意,就公开发表了。有的被批判的人不仅当了‘反面教员’,而且在行动上也不自由了,到校外去开会还得有人跟着;有的甚至免了职,罢了官,取消了党员预备期”。
在这次批判运动中,《光明日报》起了非常不光彩的作用。它以异乎寻常的热情,推波助澜,在一两个月的时间内发表了40篇批判文章和详细的动态报道——通常一天四版的《光明日报》不时被扩成八版,然后用两三个整版刊登批判心理学的文章。
9月,高等教育出版社又以惊人的速度出版了北师大组织部分青年教师和学生编写的两本《心理学批判集》。
这里面出现了很多可笑的东西。比如,潘菽说过,有一些非常初级的心理活动,跟阶级意识没什么关系,很难用阶级分析的方法。比如射击瞄准,是眼、手动作的协调,哪个阶级的战士都要经过这样的心理过程。资产阶级的部队,有射击准确的,无产阶级的部队,也有射击准确的。而那些批判文章的结论是,心理学是党性、阶级性很强的学科,是社会科学,所以它的研究只能用阶级分析的办法。我们无产阶级的战士,是为了保卫祖国,天天训练,所以射击就非常准确。批判文章还说,我们的劳动人民,冬天照样做工、种地,他们不感觉冷。但有些富翁,他们冬天穿着皮袄,还感觉冷,所以冷不冷是有阶级性的。还有人说,对于大粪,资产阶级闻着臭,农民闻着香。真是闹了很多笑话。
过去在学习、改革的过程中,有这样那样的毛病,这是很正常的。比如,有的学了巴甫洛夫学说,用条件反射来研究;有的想通过动物实验来研究研究人的心理。这些都是可以通过讨论同行平等交流讨论来进行商榷的。但1958年的这些批判纯粹是胡搅蛮缠。他们点名将多位知名的心理学家当“白旗”拔掉,却不许被批评者声辩、反批评,破坏了心理学正常的教学、研究秩序,搅乱了人们特别是青年科研教学人员和青年学生的思想,给我国心理学带来了一场严重的灾难,使这个方兴未艾的学科濒临夭折。
以前一直都由我负责联系心理所。突然间,领导告诉我,心理所的工作由中宣部接管,我们不必去联系了。我刚开始时还不明白,接着,就发生了心理学大批判之事。本来,按中国过去的做法,不同的系统,在条条块块中间,有着非常严格的界限。但这一次,一个大学的运动管到了其他系统,并把全国心理学界搞乱了。所以,我当时觉得很纳闷。一直到最近几年,在看了《朱智贤传》和彭飞的文章之后,我才知道,是康生在背后点的火。
那一年康生特别活跃。为了贯彻毛泽东的“教育革命”思想,时任中央文教小组副组长的他在全国活动了好几个月。6月、7月之间他到中宣部去,找该部负责人商谈“教育革命”运动从何入手。他提到,建国以来,我国高等学校的教材基本上都是从苏联教材翻译过来的,尤其社会科学的教材肯定存在着意识形态的问题。苏联变修了,应该如何批判?他认为苏联的教育学对我们的影响很大,问批判运动是否就从教育学入手。中宣部负责人不同意,说:不能批教育学,我们引进的是凯洛夫的教育学,它是斯大林时代搞出来的,如果批判不就乱了嘛。他建议改批心理学。康生终于决定就以批判心理学为突破口。他说:我们共产党是搞唯物主义的,什么心理学?!唯心主义应该批。
康生还给心理学的学科性质定调为:“心理学是党性的、阶级分析的社会科学”
。康生是北京师范大学的“名誉教授”,于是,批判运动就从该校启动。7月初,中宣部将康生定的调子迅速下达给北京师范大学,该校党组织再发动党团员和要求进步的学生批判老师。
在经历1956年的大转折之后,中宣部的负责人又恢复了他在1952年时做法。在这两个180度大转弯之后有什么蹊跷?我搞不清楚。这个人我一直都摸不透。
据于光远和李佩珊透露,当时在中宣部内部,胡乔木下的断语更重。他毫不客气地评价说:在1958年以来的各种批判运动中,以对心理学的批判最不讲道理。
胡乔木还要求心理学家“在批判中应当坚持自己的意见,应当采取攻势”。他还强调,“学术讨论要说服人。现在应当把复杂的问题摆出来,大家研究。把所有问题一一列出来,一一答复,多写几篇文章,进行宣传”。
受胡乔木这两次讲话的鼓舞,3月31日,心理所特地邀请了北京有关单位的心理学工作者80余人座谈,对1958年心理学批判中涉及的问题进行了热烈的讨论。5月11—16日,心理所、北大、北师大等北京地区的6个心理学教研单位联合举办了学术报告会,继续探讨了相关问题。外地未经邀请的其他14个相关单位闻风而来,前后共有400多人到会。而《光明日报》也开始登载潘菽、朱智贤等人的声辩。
比讲道理,秀才当然不会输给兵。心理学家终于在一定程度上翻了身,而垂死的中国心理学也因此而重新得以焕发生机。
因此,后来心理所总结道:“这两次胡乔木同志的谈话,给心理学工作者很大启发,为扭转这次心理学批判中的错误思想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姚文元的文章出来之后,就不可收拾。心理所很快由“革命造反派”掌权,最后做出结论,心理学是伪科学,心理所要撤销。该所三位副所长曹日昌、丁瓒和尚山羽全都在病中被迫害致死。曹日昌受错误审查和批斗,疾病得不到及时诊治,于1969年3月因肝癌病逝。他的夫人吴秀明(荷兰人,原名色尔玛)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教英文,“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就被心理所造反派非法关押在该所,因不堪折磨,含冤自杀。他们的子女则被下放到河北、内蒙古农村,“文革”以后被母亲那边的亲戚接到荷兰去了。“文革”的灾难使他们家破人亡,他们带着无法医治的心灵创伤离开了中国。
心理所其他的研究人员则和自然资源综合考察委员会、北京实验生物中心、北京植物园等被撤销单位的人员一起,被下放到位于湖北潜江的中国科学院五七学校,和我们这些所谓旧院部的人员——所谓张劲夫“旧机关”的“旧人员”——成了“战友”。
心理所的所址——即原来的端王府——也被人家给占了。所有的仪器设备也都没了。略微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当时把所有的书刊打了包,委托院图书馆代为保存,所以那些书刊没有散失。
在撤销心理所的同时,全国所有大学的心理专业或心理教研室都停止了工作,一直到“文化大革命”之后它们才开始重新恢复。我国的心理学研究停顿了10年,而那10年正是国外心理学发展最快的时候。
我讲述这段中国官员干预心理学发展的历史,是希望人们能从中吸取一点教训,不再重蹈覆辙。
本文初发于《科学文化评论》2006年第4期,第111—121页。收入本书时略有增补、修订。
熊卫民(右)访谈薛攀皋先生(2010年12月16日张志会摄于薛先生家)
为撰写《科研管理四十年——薛攀皋访谈录》,2010年9月—2011年11月,熊卫民、张志会对薛攀皋先生进行了数十次访谈。2015年,应王扬宗教授之邀,熊卫民将访谈中关于学部的部分,以薛先生自述的方式,整理成文,作为“中国科学院学部成立60周年”专题之一部分,供《科学文化评论》刊登。
1955—1990年间,中国科学院学部有过几次不同的定位。作为全程亲历者,薛攀皋先生回顾了不同时期生物学部所从事的工作、所面临的困难以及学部调整定位的原因。文章认为,管理好科研机构的关键,不在于管理者是内行、外行还是管理专家,而在于尊重科学自身发展的规律,尊重知识,尊重知识分子,给科研机构和科研人员放权,让他们自由、自主地开展工作。
从1951年大学毕业至1991年退休,我在中国科学院(以下简称科学院)院部工作了40年,其中,大部分时间又是在学部工作。可以说,我亲历了中国科学院学部从筹备、成立到被非法撤销,从重建到基本找准自身位置的跌宕起伏的过程,对其中的酸甜苦辣有所体会。退休之后,我写了一些有关科学院历史和中国现代生物学史的文章,对于该如何管理科研机构和科学工作又有了一些新的思考。
但在一个强调计划的国度,如何组织领导全国的科学工作确实是一个问题。1953年2月至5月,科学院组织了以钱三强为团长、张稼夫为书记的代表团赴苏联访问,就这个问题向“老大哥”问计。在学习和消化了苏联共产党领导科学工作的经验之后,当年11月,科学院党组向中央提交报告,建议参照苏联经验、结合中国的情况在科学院成立学术秘书处,成为院务会议在学术领导方面的有力助手,原来的计划局改为学术秘书处下的办事机构;院对各研究所分学部领导;改进研究所的领导,各所设立学术委员会。1954年3月,中央批准了科学院的这个报告。1954年6月,科学院成立学术秘书处。1955年6月,经多轮遴选,全国各领域专家233人被选聘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组成科学院四个学部——物理学数学化学部、生物学地学部、技术科学部和哲学社会科学部。学术秘书处于1956年7月撤销,而学部持续至今。
我先被分到生物学地学部,1957年5月生物学地学部一分为二后,我又被分到生物学部工作。据我所知,刚成立的这两年,学部主要做了如下工作:
(一)组织制订国家十二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
这是科学院院长顾问柯夫达建议的,先由科学院学术秘书处和三个自然科学方面的学部组织科学院各研究所的360位专家制订科学院1953—1967年远景计划,再由专门为此成立的国务院科学规划委员会组织全国600多位科学家来编制全国的规划。这方面的文章很多,我也发表过
,就不多说了。
(二)召开青岛遗传学座谈会
1956年8月,在中宣部的领导下,科学院和高等教育部联合组织五六十位专家,在青岛召开了一个贯彻“百家争鸣”方针的会。此会给摩尔根派平了反,对于遗传学在中国的发展有重要意义。宋振能对会议做了详细记录并请本人审定,以会务小组名义编辑成《遗传学座谈会发言记录》一书,于1957年由科学出版社内部发行。1985年,李佩珊等将其收入《百家争鸣——科学发展的必由之路》由商务印书馆公开出版。关于这个会议,也有很多的回忆和研究,我也不多说了。
(三)评定“一九五六年度中国科学院科学奖金(自然科学部分)”
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第一次颁发面向全国的科学奖金,还是很认真严肃的。各单位把科研成果报上来后,第一步是同行评议。先由我们学部办公室逐项提出请同行书面评议的专家名单,经学部领导审定后,再把候选人的申请书和评议表等寄给有关专家。第二步是学部的学科组复审,拿出一个给不给奖、给几等奖的意见。第三步,报到学部常委会,由常委会再审,并投票确定具体给某些工作什么奖。最后,将拟授奖名单报至院一级的科学奖金委员会,由他们核定。
评完奖后,钱学森、华罗庚、吴文俊这三位一等奖的获得者接受记者采访,在报纸上发表了感言。生物学方面只有三个奖项。钟补球的“马先蒿属的一个新系统”获得二等奖。朱洗的“蓖麻蚕的研究与推广”和曾呈奎的“甘紫菜生活史的研究”获得三等奖。
1956年,生物学分组讨论(右起:王家楫、童第周、伍献文、刘矫非、陈桢、秉志、张春霖、XXX、陈世骧、刘承钊)
(四)增补学部委员
1957年5月,科学院召开第二次学部大会,增补了钱学森、张香桐等21人为学部委员。我是生物组会议的记录人,我的记录本还能在第二次学部大会的档案中找到。在我的印象中,这次不选胡先骕为学部委员,还不是从他是否拥护党的角度来考虑的,而是有人认为胡先骕的学风不是很严谨。当然,所谓他有严重的历史问题
,恐怕也是没有明言的重要因素。是的,1956年4月,毛泽东在跟陆定一等人谈话时,说过胡先骕的学部委员“恐怕还是要给”
。至于在1957年的学部委员增选中为什么没执行毛泽东的指示,很可能是因为大家不知道。生物组讨论时,根本没人提过毛泽东的这句话。在传达有关消息时,不管是否涉及党和国家的秘密,都是等级森严。就连学雷锋的指示也是分好几批传达的,先党员,后团员,最后才是群众,中间还保密了好一段时间。所以,学部委员不知道毛一年前在党内高层的谈话,并不稀奇。
(五)审议科学院各研究所的计划
这是学部委员最经常的工作。而这个工作,既让被审议者不满,也让作为审议人的学部委员们不满。有很多学部委员不在科学院工作,对科学院的情况不太熟悉,他们把科学院看得很高,对各研究所的要求也高,希望后者做更深入的理论工作,不要做产业部门研究机构能做的工作,相关意见有很多是从这个角度提的。譬如,审查微生物所的计划时,小组会否定了他们提出的光学仪器长霉研究等多个题目。经学部常委会讨论通过,学部将此意见转给了微生物所。结果,微生物所副所长方心芳火冒三丈,在1957年第二次学部大会上放了一炮,说生物学部官僚主义,连这么重要的工作都给否定了!何为学术领导?这可以作为一个专题来研究。把它理解成学术裁判,显然是不合适的。术业有专攻,某个具体的科研选题是否重要,不但外行难以置喙,就连小同行,也常有不同意见,很难根据一两段简单的文字介绍,即做出准确的、让人心服的裁决。事实上,学部委员们也不愿意做这种事。医学领域有好几个学部委员,我经常去他们家里参加相关会议。林巧稚说:“我是妇产科大夫,所谓学术领导是不是要我林巧稚一个人去领导全国的妇科?”张孝骞和吴英恺也是这种观点,也觉得自己没能力领导全国某领域的工作,耽误本人的业务对他人指手画脚过于费力不讨好。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在,1954年以后,科学院的职能发生了改变,只管本院的几十个研究所;而科学院学部依然是全国的学部,学部委员来自全国各个单位,要领导全国的学术。领导全国的工作当然很困难,很让人头疼;经常被召来讨论科学院内部的事务,也让院外的学部委员有意见。
(六)各种行政事务
这是我们学部办事人员的经常工作。原定的所谓学部只管学术,指的可能是学部委员意义上的学部,作为学部的办事机构,我们还是有不少行政事务要处理。而且,这方面的事务越来越多——后来各机构都以不懂学术问题为由,把棘手的事情往我们这里推。院部有多少个机关,我们就得面对多少个。制定第二个五年计划时,就连北京的各个单位需要多少煤气,也要我们来提。而且上面催得很急,今天布置下来明天就要。同样的任务,作为院部,总该有一个统一的渠道管吧。可它却是由吴有训副院长和计划局这两个渠道布置下来的。当时生物学部办公室就我一个人在京。我做归做,心头却很是不满。我对计划局基建处的人说:“这个事情是你们做还是我做更接近实际?你等一个小时,我就可以给你,但那等于是废纸。”稍后,我给吴有训写了一封信,说:“这个事情照理不该我们管,既然任务下达了非做不可,我们也就做了。但实话实说,一立方米的煤气可以做多少事,我们不懂。”计划局的来人听了不高兴,回去后向局长谷羽汇报。谷羽又向党组书记张劲夫汇报。张劲夫就在随后的某次会议上点名批评我,说生物学部的薛攀皋不配合。过了几天,吴有训给我回了一封信:“我官僚,不应该把这个事情布置给学部,你说得有道理。”对同一种意见,张劲夫和吴有训的态度完全不同。
问题出来了,那些行政事务,学部到底该不该管?1957年“鸣放整风”时,出现了“大学部”和“小学部”之争。支持“大学部”的认为,除学术工作外,基建、器材等机构,各个学部都应当有一套。支持“小学部”的认为,根据原来院里的公开规定,除学术外,学部不管行政等其他事务。讨论来讨论去,院里还是认为“小学部”好,但原来的状况还继续,就是权力在基建、外事等部门,棘手事情的主意却要学部拿。这样一来,研究所和权力部门的矛盾,就变成研究所和学部的矛盾。而在顺着研究所的时候,基建、外事、器材等部门有时也会说,学部原本不同意,多亏我们替你们说话……学部和研究所之间的矛盾于是更多。
介绍此事,就不在此多说了。
跃进大会上各单位不是提出了一些宏伟目标吗,那些目标也不是说说就完了,也得具体实施,院党组还要求用新人,用新办法,因为“资产阶级专家”所用的“迷信洋人”、“冷冷清清”的老办法是肯定达不到那种目标的
。不少党员副所长、党总支书记积极、主动、创造性地贯彻执行了上级的指示。譬如,昆虫所的赵星三就把按学科组织的研究室全给撤销了,改将全所按虫害的种类分成四个组,由研究实习员当组长,大科学家当组员。再如,植物生理所的赵毅让全所三分之二的研究技术人员下农村,以向农民学习并系统总结其丰产经验。因人员大多已经出去,该所新落成的五层实验大楼被无偿送给了别的单位。
(三)研究粮食综合利用的问题
1958年8月4日,在听了徐水县委书记张国忠的虚报后,毛泽东指示:还应该考虑到生产了这么多粮食怎么办的问题。这个指示被聂荣臻迅速传达给科学院党组。8月6日晚,院党组召开扩大会议,传达并讨论毛泽东的指示。虽然杜润生和一些科学家对粮食亩产万斤有无可能存在疑虑,但在略作迟疑之后,这个指示还是于8月下旬以紧急任务的方式下达给位于长春的应化所,位于大连的石油所(现大连化物所),位于北京的化学所,位于上海的有机所、生化所、植生所等六个化学和生物学的研究所。他们立即停止一部分研究课题,抽调一批研究技术人员,于8月25日同时启动了粮食综合利用的研究。
(四)建立基点,总结农业丰产经验
1958年9月,院党组在北京开了个规模很大的总结农业丰产经验工作会议,决定在全国二十几个农业高产地设立基点,每个点有几个人去蹲点。去的人以学植物、土壤的人为主,也有学微生物、昆虫的。植物生理所有不少人去了基点。当时的口号是“五同”——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同研究、同总结,所以,去基点的人很辛苦,连书也没有时间读。我去湖北孝感和河南长葛等基点看过,一是了解相关人员的在生活上有何需求;二是了解他们的工作进展。到了那里之后,我才知道上当受骗了,每亩几千斤、几万斤的粮食产出,在现实中根本就找不到,不过是并田加称量作伪的结果而已。这些信息是基点的同志告诉我的,尽管他们对我未必熟悉,但毕竟我是院部去的人,他们对我并不隐瞒,因为这些信息在老百姓中间也都是公开的秘密。也有苏联、匈牙利等兄弟国家的人去那些地方参观过高产田。《科学简讯》反映了这些外国人的反应。他们有的赞扬中国人了不起,有的戳穿假象说了真话。《科学简讯》是科学院办的面向高层的内部刊物,主要是给省部级以上领导看的,我是后来才看到。基点坚持了几年,大概到1961年初,点上的人陆续才撤回来。既然那些高产都是虚报的,所以,他们那几年的时间基本是白白浪费了。
(五)让土专家进科学院当研究员
1958年5月,为了论证毛泽东反复阐述的“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的思想,《红旗》杂志和《人民日报》先后发表文章,把白蚁防治土专家李始美等树为“我们党培养出来的新型科学家”的典型。昆虫所赵星三出主意,要让李始美进所当研究员。这是一个违反制度的建议,因为当时科学院提副研究员、研究员是十分慎重的,需要先由研究所通过,再报学部审核。昆虫所一些科学家不同意拿研究员的职称来表彰土专家。赵星三就去院党组告昆虫所正副所长、生物学部学术秘书过兴先和竺可桢副院长的状,说他们阻挠李始美进昆虫所。裴丽生立即批评昆虫所,把这说成是一个政治问题。没办法,昆虫所重新开会,同意李始美做昆虫所的研究员;之后报学部,学部不得不表示同意;再报院务会议讨论,院务会议也通过了。7月,中国科学院以郭沫若院长的名义向李始美颁发了研究员聘书,还决定由昆虫所在广州为李始美设立一个专门的工作站。
(六)编辑《十年来的中国科学》
这是一个献礼项目,是中宣部和国务院科学规划委员会布置下来的,要求总结10年来中国在科学上取得的成就,具体交给科学出版社来做。科学出版社推脱说,他们可以承担最后的出版工作,但对前面的组织工作无能为力。院党组就让学部介入,然后就由各学部分头组织、审查稿件。各个学科的册子都以某位研究所的所长为主编。他们再组织一些著名科学家就中国科学家已发表的相关文章写学科文献综述。我们负责跑腿。由于撰稿人、审稿人都有很多其他重要的事情要做,沟通、协调起来并不容易,我们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总算在规定时间(1959年10月)前交了四册生物学方面的稿件、一册心理学的稿件。但后来这些书并没有如期出版,而且所用的纸张质量很差。
(七)在学部大会中“掺沙子”
原本规定两年增补一次学部委员,召开一次学部大会,结果,1957年后,没再增补学部委员,而学部大会,也就1960年4月还召开了一次,以后再没召开。在第三次学部大会上,还出现了一些很奇怪的现象:会议邀请了29位工农劳动模范,以及一些研究实习员代表出席,这实际是“文革”中工农兵进科研单位“掺沙子”的雏形。这些人所宣称的一些成果明显是假的。譬如,某位沈姓研究实习员在发言中用很大篇幅歌颂“超声波化运动”,说他们所过去分析一个什么东西要几天,现在用超声波,几个小时就可以了,举出了很多这样的例子。后来的事实表明,这种东西都是经不起检验的。回想起来,这次学部大会把许多不严谨的、还没有经过检验的东西作为“成果”给提了出来,这在世界科学史上恐怕是很少见的。
(八)“大兵团作战”和“超声波化运动”
开完第三次学部大会,张劲夫、杜润生不经学部论证,在上海分院督促王仲良发动“大兵团作战”,抽调5个研究所的300多研究人员以两班倒、流水线作业的方式开展人工合成胰岛素工作。结果加班加点几个月仍未达到目标,不但造成很大的浪费,还严重破坏了正常的科研秩序。回到北京后,他们又根据中央的指示和国家科委现场会议的精神,开展了“以超声波化为纲的五化、三无、一创运动”。他们下了军令状,要求北京地区科学院的所有机构,从1960年5月18日起,不管需不需要,都停止一切手头工作,按照他们的说法用40天的时间来改变面貌。这是“全民全党办科学”的一个例子。他们抓得很紧,天天听汇报,哪个单位动得不够得力,马上就批评。我们生物学部虽然也挺努力,但还是隔几天就挨他们一次批。高压底下出浮夸,各单位都虚报。作为运动办公室的办事人员,有时我要去所里核实情况。在适当场合,有些业务处的同志对我摇头,我也对他摇头,但他不得不报,而我则不得不写。6月底,在耗费了许多人力、财力、物力之后,这个运动不了了之。
“超声波化运动”结束后,张劲夫多次在全院大会上讲话,点名生物学部要补物理学、化学、新技术课。为了“翻身”,我们组织了一个微波学习班,请电子所的人开课,要求生物学部每个直属研究所派两个人来学习。结果大家来北京后,生活上、学习上都很艰苦,西北生物土壤研究所的一个女学员还突然精神分裂……种种棘手事情,弄得我焦头烂额。
(九)研究和推广代食品
停下“超声波化运动”,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北京的粮食供应也变得很匮乏,大家都很饿,国家要求科学院承担代食品研究和推广的紧急任务。1960年6月26日,院党组在北京召开了“扩大粮食代用品,开辟粮食和饲料新来源会议”,生物学部所属17个研究所和其他学部所属6个研究所的党员副所长、科学家60余人参加。然后,我有大约一年时间把大部分精力投在这项工作上。
以上就是我所了解的反右派运动之后至1960年底“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之前,学部(尤其是生物学部)的大致工作情况。大概除了编辑《十年来的中国科学》、研究和推广代食品比较正面外,其他工作都是党组成员或更高层瞎指挥的产物,负面作用很大。张稼夫将“行政领导”初步改成“学术领导”,而张劲夫则将其拉回到以党代政、以政代科的老路。强调“党的绝对领导”期间,他在“两弹”研制、“四大紧急措施”等领域取得了不少成绩,但与此同时,他在非军工领域也犯了很多错误。
张劲夫信任、尊重科学家?1957年反右以后,至少从张劲夫的说话口气和报告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他也把学部委员归入了资产阶级阵营。他对知识分子的看法比别的领导干部要好一点,但也好不了太多。在反右运动中,他确实保护了一部分资深科学家,但并没有从言论自由、依法治国的角度来陈述理由,而只是说向科学进军需要科学家。很可能当时在内心深处,他也只是把科学家当成“工具”。别的一些老干部把科学家、知识分子当成缺点很大、可有可无的“工具”,他则把后者当成必不可少的“工具”。到“文革”时,张劲夫这种人被打倒,知识分子更是被推到了做工具而不可得的悲惨境地。不过,和其他老干部相比,张劲夫、杜润生有一个突出的长处:他们能够承认错误,并能“吃一堑长一智”,从错误中学到教训,提升自己。这突出反映在1961年他们参与制订《科学十四条》,并在1962年广州会议主动、公开道歉上。
除了在科学院生物学部任职,我还兼国家科委生物组的秘书。1962年参加完广州会议,并参与制订了“1963—1972年科学技术发展规划”后,我把主要精力投到北京科学讨论会上,然后去河南罗山参加“四清”,直到“文革”初才回到科学院院部。所以,随后几年学部的不少事情我就没有亲历了。回想起来,“反右”之后,尤其是“八字方针”实行之前,学部基本成为了党组分管领导的办事机构,学部委员不增补了,原定要实行的院士制度也不实行了,学位不颁发了,科学奖金不评定了,科研计划也基本不开会审议了,很不正常。
1972年夏,中国科学院湖北五七学校分批组织学员去韶山参观毛泽东旧居(前排右一为薛攀皋)
经国务院批准,重建的学部被定位为中国科学院的学术领导机构。其任务为:(1)加强对所属的中国科学院研究单位的学术领导;(2)依靠、团结我国的优秀科学家,促进中国科学院和高等学校、各业务部门之间的联系与合作,共同推动我国科技事业的发展;(3)对我国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中的有关方针、政策和所要解决的重大科技问题,提出报告或建议,对党和国家起参谋、咨询作用。
增补完学部委员后,1981年5月,在北京召开第四次学部大会,邓小平、胡耀邦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出席了开幕式。这是一次在多个方面引起轰动的大会:(1)经国务院批准的《中国科学院试行章程(草案)》规定,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全体会议是中国科学院的最高决策机构(两年多后在第五次学部大会上它又被否定了,学部被重新定位为“国家在科学技术方面的最高咨询机构”);(3)学部大会选举产生学部主席团,并由学部主席团推选出了三名执行主席以及中国科学院的正、副院长(以后的科学院院长是中央或全国人大任命的)。
新任科学院院长为卢嘉锡。在他任职期间(1981—1986),学部获得了一些前所未有的事权。就我的记忆所及,我们生物学部主要做了以下工作:
(一)评定职称和学位
此时各所已成立学术委员会,但评研究员的权力仍一度集中在学部。其程序是:先由研究所将候选人的完整材料报到学部,重点是其主要研究论文,或在生产上推广了什么东西,取得了何种经济、社会效益等;然后学部常委会上讨论。如果时间充裕,常委会在讨论之前还会请同行评议一番,如果所里报得太晚就不做同行评议了。那时候“文革”刚刚过去,大家普遍被耽误了十几年,报上来提研究员的人并不多,学部常委会还招架得住。不过,有一次我们因此而沦为被告。告状的是遗传所的李继耕,原“米丘林学说”(应该读作“李森科主义”)铁杆,先在北京农业大学工作,“文革”中转到遗传所来了。他想提研究员,结果生物学部讨论时没通过。他就写了封告状信给他在北农大时的学生、当时科学院主管生物学部的副院长孙鸿烈,里面讲了好几件事情,包括他申请去意大利参加生物技术训练班被生物学部否决等,结论是他受到生物学部迫害。孙鸿烈就把信批给生物学部,叫我们几个人提处理意见。我平心静气地写了几条意见,讲清事实,分清责任。我说,没通过他提研究员,是生物学部常委会投票表决的。我跟宋振能虽然是常委会成员,但根据学部工作简则,我们这两位专职副主任并没有投票权。他所谓的受到生物学部迫害,实际指的是受到我们学部办事人员迫害,我们既然没有投票权,就不能承担责任。至于有投票权的学部委员,也看不出对他有什么偏见。“米丘林学说”早就不吃香了,他从“米丘林学说”那边“叛变”过来是好事,但水平到底够不够呢?至于去意大利的事,我之所以否决,是因为那是个针对刚就业的青年科技人员的培训班,我建议他最好先在国内学,以后再作为访问学者出去看看。
1982年后,科学院开始有研究生毕业,当时很慎重,虽然研究所有学位评定分委员会,但不让它授予博士学位,而是把权力集中且到学部。授予博士学位有一套严格的程序,我不介绍细节了。一般来说,学部基本是尊重所里意见的。后来,学部把博士学位的授予权都交给了研究所。在我印象中,生物学部将第一个博士学位授予给了邹承鲁的研究生徐功巧。徐后来去了美国。
(二)评议研究所
1981年,科学院部署了评议研究所的工作——以学术评议为主要内容,并要求对研究所的发展方向、学科力量配置等提出评价意见。不同研究所对此反应不一,有些所非常渴望评议,有些所根本就拒绝评议,我们也就没去评议。
我跟宋振能分工,在随后的几年各组织了几个研究所的评议。我组织的是对成都生物所(1982年3月)、昆明动物所(1982年4月)、遗传所(1983年11月)、水生所(1983年11月)的评议。我就是讲讲评议精神,介绍介绍评议组成员而已,真正做评议的是学部委员和一些专家同行。记得评议遗传所时组长是生物学部副主任、农业科学院原子能所所长徐冠仁。总的来说,评议组对遗传所评价不高。本来是有规定,评委们的讨论严格保密,待大家取得一致意见后再宣布。结果,在汇总内部讨论意见时,某学部委员偷偷打电话把结果告知遗传所所长胡含。胡含知道后马上向秦力生(时任科学院顾问)和孙鸿烈告状。其实评议意见并不是法律,不是非执行不可。我在评议会召开之前就说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可领导还是出来干预了,不同意向遗传所提送评议报告。
(三)审议面向全国的科学基金
在第四次学部大会上,谢希德等89名学部委员联名给中央写信,建议国家拨一笔专款,设立中国科学院科学基金,主要资助基础性研究,包括基础研究和应用基础研究。这是针对经常批判基础性研究、这方面的研究缺乏稳定可靠的经费来源的现实而提出的。该建议得到了中央和国务院的批准。1982年3月,面向全国的科学基金委员会成立,当年即开始受理申请项目。基金刚开始时是每年3000万元,后来增加到每年5000万元,由各学部组织同行评议。评基金项目时,我们公正办事。首先,同行评议时,尽量不选与申请人关系密切者。我们一方面自己心里有数,另一方面尽可能多地征求意见,一般都请五个人以上的同行。同行评议意见回来后再分组审议,工作量非常大。那个时候复印条件跟不上,为了让参加评议的评委能人手一份同行意见,我还参加了用复写纸、刻蜡版誊写同行评议的工作。
说他公平公正也好,书生意气也好,卢嘉锡都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科学家。他会议上公开要求我们动员研究所少申请或不申请科学基金,因为高校比我们更艰苦。他说的话当年即见效,科学院的基金中标率急剧下降,高校则一下上去了。国家教委有人立即说:我们高校中奖率是多少,你们科学院就那点能耐!卢老听到后一笑置之。
1986年,国家正式成立独立的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此前,我们每个学部都有基金处。运转四年,积累了一些经验后,1985年,科学院又成立了基金局。后来,科学院就把这些基金处、基金局的人员全部都给了自然科学基金委。
除了各个学部共有的科学基金外,生物学部还有一个青年基金,也由我们来主持评审。所以,基金的审核占据了我们大量的时间、精力。
(四)复审自然科学奖
1980年,国家科委开始筹备第二届国家自然科学奖的评审工作。所谓第二届,是国家科委承认,1956年评出的中国科学院科学奖金算第一届国家自然科学奖。评第二届自然科学奖的时候,前面的初审工作由国家科委负责,后面的复审由科学院学部负责。生命科学和生物技术方面的奖项是由我组织复审的。1982年7月,自然科学奖励委员会以无记名投票的方式评出获奖项目125项,其中,生物方面,人工合成胰岛素获得一等奖,胰岛素晶体结构测定等获得二等奖。没设特等奖,最高就是一等奖,奖金一万元。人工合成胰岛素是集体项目,二十几个人分,每个人几百块。这一届的自然科学一、二等奖基本被科学院包揽,后来几届完全由国家科委自己评的自然科学奖也如此。我们做过基本情况统计,大概有点规律性,好多获奖项目都有十几年的积累。
第三届及之后的国家自然科学奖评奖,我们科学院学部就不管了,我们只管科学院院内的自然科学奖的评选。我被推举为第二届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奖评审委员会副主任。这里也有评一、二等奖的问题。微生物所的郑儒永的《中国白粉菌目志》研究申请的是一等奖,最后评出来的却是二等奖。他很不服气,向我抱怨说:“评审委员会里多是不懂我这个成果的人,凭什么让他们来评?”这类抱怨经常遇见,也有其道理。但我也没办法,毕竟这是来自各行各业的评委集体投票的结果。我喜欢把学术比作运动,两者都追求卓越,很多类似之处。当然,它们也有区别。运动,比如说赛跑的评判程序很严谨,结果也一目了然,让人无话可说。而学术成果很难用量去衡量,难免会让人滋生很多不满。
(五)论证实验室
1984年,生物学部开展了一系列关于国家重点实验室的论证工作。我做组织工作,请了很多专家来,从中选一个作为主席主持论证工作。论证过的实验室有生化所的分子生物学国家重点实验室、水生所的淡水生态与生物技术国家重点实验室等。中科院上海生物技术研究基地的可行性论证也是我组织的专家组。
(六)协调一些科研工作
有较长一段时间由我来主管科学院的生物技术工作,所以我在这个方面投入的时间、精力较多。除前面所说的组织讨论生物技术的规划外,1982年,我还和李载平等去南斯拉夫贝尔格莱德参加了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召开的关于成立国际遗传工程和生物技术研究中心的高级会议。在生物技术方面,我的一个工作重点是抓工具酶。我们做人工合成胰岛素、人工合成核酸等研究,要从氨基酸、核苷酸、工具酶等最基础的东西做起,什么都要自己准备。就像一个人肚子饿了要吃饭,得从翻地、撒种、下肥、收割等做起一样。如此龟兔赛跑,怎么竞争得过人家?怎么追赶世界水平?在西方国家,这方面的工作是社会化的,研究人员确定所需物资,打个电话订购,器材、试剂就送到了。而我们科学院的研究人员通过器材局向外订货,往往要半年、一年才能到货。比如在分子生物学、生物技术的实验研究中,有几个项目需要定成套的设备,结果,不但到货慢,不懂行管理者还从里边划掉了一个。因为不成套,工作就做不了了。现代生物学研究所需的工具酶很贵,而国家的供给又很有限。所以,我在组织全院生物技术规划会议时,专门列了一个分工研制、生产工具酶的项目,要求各相关研究所,尤其是生化所的东风生化试剂厂、生物物理所的试剂厂分工协作。
自1979年重建以来,尤其是在卢嘉锡院长任期内,作为学术领导机构,学部取得比1955—1957年学部初建时还要大得多的事权,从评职称、评博士学位、评基金、评自然科学奖,到选学部委员、选学部主任、选院长,到协调科研工作、论证实验室、评议研究所,做了大量的工作。但学部委员,尤其是那些经常需要从外地来北京开会的学部常委,也因此而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四清”、“文革”等运动,他们普遍被耽误了十几年。他们本想在“科学的春天”争分抢秒地再做一些科研工作,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可在得到尊重、得到一些权力之后,他们的时间、精力也因此在行政管理事务上耗费掉了。
如果那些精力耗费能产生良好的效果,他们可能也会愿意做出一些牺牲。可是,现实并非如此,许多事情是管不好的,且会产生复杂的人际纠纷、单位间纠纷。拿前面提到的李继耕申请去意大利的事情来说,科学院外事局让我们提意见。我想,这种事情提到学部委员会上去讨论不是很可笑吗?就由我们办事人员拿个意见吧。于是我们就根据前面讲过的理由给出了一个否定的意见。结果李继耕来我们学部闹,并把学部的相关公文拿了出来。其实这都是违反办事规范的。作为一个主管部门,外事局本来应该有自己的主见,更不应该把我们应他们的要求而提的建议拿给当事人本人或所在单位看。怎么累我们都没意见,可权力部门把好事留给自己,把责任推给学部,让我们感觉很闹心。
学部的前述工作,有一些(譬如说评基金)是面向全国的,大家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可是,也有大量的工作是科学院内的。不少学部委员,尤其是学部中的院外常委因此叫苦连天,比如水利部就有专家公开说:“我吃水利部的饭,天天替科学院干活。”
之后,贯彻“科学十四条”,外行领导变得谨慎了一点。再后来,进行“文革”,又有大批外行领导不顾科学规律瞎指挥,搞些批斗科学家,把大学办到山沟里,让科研单位开门办所、面向农村等举措,造成更大、更长期的破坏。
20世纪80年代以来,随着老干部逐渐“退居二线”,一线干部逐渐“年轻化”、“专业化“,中国的科学技术界也逐渐由具备基本的现代科学知识的人来管理。20世纪90年代后,那些身居管理岗位的人,往往有教授、研究员之类的头衔,可能还接受过管理方面的培训,甚至有相关学历、学位。作为内行和管理专家,他们是否就能把科学技术界管理好呢?人们实际看到的是,科学文化匍匐于官场文化之下。也许这些人曾经是业务人才,甚至是业务尖子,可一旦他们进入官场,就为官场文化所左右,就不再具备独立学者的操行。
所以,问题主要不在于是否该由外行、内行或管理专家来管,而在于是否要集中权力和资源。权力和资源集中,上层管得非常多,带来的后果是,累了上层、苦了基层。我认为,真正的出路在于放权。在使用掌有的权力时,管理者不可任性,而应当尊重科学自身发展的规律,尊重知识,尊重知识分子,让科研人员自主,让科学共同体自律,给科研机构和科技人员以充分的自由。换句话说,我们应当虚心学习西方花了几百年时间才建立、发展起来的行之有效的近代学术体制。在这种体制下,科研人员能够自行处理绝大部分与科研有关的事务,仅仅个人及基层机构做不了的少量公共性的、重大的事情才提交上级处理。这既能发挥科研人员的积极性,又能给上级省掉很多劳累。如果只管大政方针,只指引大的方向,只是在资源配置方面有所倾斜,在资助方向上有倾向性,领导会比较轻松,而获得了充分自由的科研人员,则必然能产出更好的成果。
本文初发于《科学文化评论》2015年第3期,第7—21页,原题为《中国科学院学部的定位与调整:以生物学部为例》;电子刊物《知识分子》于2015年11月9日重发,更名为《中国科学的领导权问题:以生物学部为例》。
宋振能先生(1990年)
“文化大革命”期间,和别的机构类似,中国科学院也发生过很多惊心动魄的大事,令人遗憾的是,这些事情大多没有记入档案。于是,当事人的回忆变得十分重要。
宋振能,1929年生,研究员级高级工程师,1950年毕业于福建协和大学生物系,同年分配到中国科学院院部,从事生物科研组织管理工作,历任见习科员、科员、生物学部办公室副主任、一局副局长、生物学部副主任等职,在那里工作了近四十年,“文革”期间仍然如此,他对1965—1976年的中国科学院的回忆,可补该时段文献之所缺。其中,关于1972年的全国科技工作会议、“百家争鸣”座谈会、胡耀邦等整顿科学院的部分,史料价值尤其高。
。胡耀邦很欣赏吴明瑜,有一次还在开会时表扬他。胡耀邦并不是明的跟“四人帮”对着干,但从他的谈话可以看出与“四人帮”不同的倾向性,比如对“文革”前17年的评价,他更多的是肯定成绩,从未说是“黑线”。
另一次,又是郁文叫我去的,比较急。去了以后,胡耀邦提出,关于科学院的工作,几个领导干部要大体分一下工。他说:“我这个人喜欢超脱,不太管具体事,只能从大的方面看一看。”他交代说,科学院的事是否分几条线,由几个人分头管一管。科学院和各研究所的经常事务由李昌管,业务一组(面向全国)由王光伟管,办公厅(后勤这一摊子)由刘华清管。这个安排在当时是相当机密的,胡耀邦让我把这些话记下来,交给郁文,再让郁文交给李昌。据我观察,胡耀邦似乎是想让郁文当秘书长的角色。
不久就开始了“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从“批林批孔”发展到“批周公”、“批邓”。以前毛主席曾讲了一段批水浒的话(胡耀邦知道后就念给我们听,说毛主席有个指示,传达一下),然后“四人帮”抬头,对那些话加以发挥,形势又变得比较紧张。掀起“反击右倾翻案风”的高潮时,我不在北京。此时我已回一局工作。当时拟恢复黄淮海工作,因我对相关情况比较熟悉,宋政让我跟他一起下去了解一下情况,同时跟县里、省里打一下招呼。我记得是河南省科委主任接待的我们。我们先到封丘,然后绕道郑州回北京,共花了一两周的时间。我们在途中听到广播,宋政判断说,形势不对。
熊:宋政当时在什么部门工作?
宋:宋政当时是一局负责人,“文革”前他是新技术局的副局长之一。
熊:当时过老是不是被免职了?
宋:没有。调宋政过来,让他做一局的主要负责人,只是以加强领导的名义。他不太熟悉生物学口的业务工作,那方面的工作主要还是由老过抓。在一局改为生物学部时宋政还在那里,后来他跟学部主任冯德培不太合得来,就离开了,改去当院机关党委书记。
熊:宋政此次叫你去河南,是不是也是为了保护您?
宋:可能不是。因为在我们出差前国内形势还比较平稳,主要是在学习儒法之争、批“孔老二”等,我们是在出差河南途中听到广播,才了解到要大搞“反击右倾翻案风”的。“反击右倾翻案风”时,参与汇报提纲起草工作的人当时可能受到一些压力。我从河南回来后,罗伟告诉我,老吴和他贴了一张大字报,因为我出差了,所以没有给我看。当时我很简单地回答了一句,说反正咱们大家都知道,我看不看无所谓。老罗听了好像有点迷惑。实际上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做什么工作,这一点我们几个人彼此都清楚,所以我看不看无所谓。
胡亚东研究员(2009年6月9日熊卫民摄于胡研究员家)
科学没有国界,它的发展有赖于国际交流,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却因朝鲜战争、冷战、中美对抗、中苏对抗、台湾问题、“文革”等外部和内部的原因,逐步缩小并一度基本断绝了与国际主流科学界的联系,直至1972年尼克松访华前后,这种联系才开始重建,并于“文革”结束、国家领导人表现出强烈的“开放”、“改革”等主观愿望后,取得重大进展。中国的科学社团是如何重新融入国际主流、走向世界的?在研究这个问题、查阅相关资料时,笔者发现,胡亚东先生是一位重要的历史当事人。
胡亚东,高分子化学家。1927年生于北京,1949年毕业于清华大学,1951年赴苏联留学,1955年获副博士学位后归国,历任中国科学院化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研究员、副所长、所长,中国化学会副秘书长、常务理事、理事长,《化学通报》副主编、主编等职。
在这次访谈中,胡先生回忆了1977年至1982年,他陪同钱三强、卢嘉锡、周培源等中国科学界的领导,到欧洲和美国多次访问、开会,和来自台湾地区和国际科学社团的代表磋商,克服政治阻碍,使海峡两岸的科学界同行得以共同加入国际科技社团、坐在一起进行学术交流的过程。访谈涉及海峡两岸的不少学界名流,其中,卢嘉锡先生的那些轶事尤其有趣。
,一位老革命,后来做了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副主席、党组书记。
熊:中国化学会是1932年成立的老学会,1949年之前跟国外联系是较多的。是不是从1978年恢复活动起就开始酝酿恢复与国外的交流?
胡:在这之前中国的化学家就与国外有过一些交流。1977年秋天,我和计算所一位同志陪钱三强副院长
到罗马尼亚和南斯拉夫去做过考察。主要是考察两方面的工作——石油石化和计算机(当时叫数据库)。在共产主义集团中,罗马尼亚的石油化工是最好的,因为罗马尼亚盛产石油;而数据库方面,则是南斯拉夫的水平较高。我们考察了两国的一些工厂,发现它们的自动化程度相当高,工作制度也很好,工厂给工人提供相当丰盛的自助餐作为午饭。当时我们的感觉是罗马尼亚、南斯拉夫真好,不知道中国什么时候才能变成那样。
熊:那是您留苏回来后的第一次出国吗?
胡:不是。1973年我就到罗马尼亚去过。我这个人说话比较随便,被批评为“老右”,但相对而言还算比较幸运。“文革”开始后,我成了所谓的“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除了挨批斗,经常干些拔草、砌墙之类的劳动,然后在1968年被关了一年,出来后又烧了一年的锅炉,接着被送到五七干校去改造了一年半时间。1973年时我还没有恢复组织生活——给我的处分是“劝退”。我不干,在实验室发火,连茶杯带水都摔了。有人把这件事情汇报给支部,支部书记找我谈话,对我说:“你着什么急啊!”过了两周,就恢复了我的组织生活。我心里说,我的暴力行动反倒起了效果。
1977年,钱三强(右)与胡亚东(左)等出访罗马尼亚和南斯拉夫(胡亚东先生提供)
当年秋天中国科学院就派我去罗马尼亚出差,考察他们的化学。那是我第二次出国,第一次去罗马尼亚。当时一共去了四位代表,两位是大连化学物理所的,两位是我们化学所的(除我之外还有一位女同志)。当时我觉得罗马尼亚的现代化程度比我们高多了。在那里我第一次见识了supermarket(超市),虽然那儿的商品并不是特别丰盛。他们那里有塑料口袋卖,我买了一些回来,洗净晾干后反复用。我们参观了他们的一些炼油厂、石化厂,看到有好多日本人在那里实习。在访问期间,我还结识了罗马尼亚一位搞高分子化学的权威,他是罗马尼亚科学院的院士,很有名,来过中国。
1977年我随钱先生再次去罗马尼亚,我想去访问刚才提到的那位院士。钱先生和另一位同志都很忙,而那时允许一个人独自活动了,我就一个人坐火车去访问那位院士。他派他儿子到火车站接我,请我到他们大学的食堂吃饭。我在那里住了一夜,跟那位院士谈了很多话(我们都可以讲俄文),谈着谈着提到了江青。他说:“我很喜欢女人,但讨厌女人从政。”
跟我说的。他于“文革”后期跟着一个团去美国访问,他是鲍林(L. Pauling)的学生,在美国不是有很多老师、同学、朋友嘛,就跟他们打了一些电话,结果很快有人不高兴了,团里一个女的造反派质问他为什么老打电话,具体说了些什么。他根本就不敢在电话中多说话,可回国后仍然挨批评,需要做检讨。在花钱方面也很受束缚。等到1979年我跟卢先生两个人出去,从芬兰的赫尔辛基到瑞士再到美国转了一大圈,那就爽快多了。我当时管钱。外事部门在我们临行前还交代我们,希望我们省着点钱花,最好能有所节余。我当时点头同意,回去就跟卢先生说:这回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咱们一分钱都别给他们省。卢先生喜欢吃巧克力,我说“买”;他喜欢吃蛋糕,我说“买”;他喜欢喝可口可乐,我说“买”……我当然更不会去监督他说了什么话、打了什么电话。卢先生后来感慨地说:“咱们俩出门,真是太自由了!”
熊:就是在这一次出国,你们促使中国化学会重新加入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IUPAC)吧?请详细谈谈相关情况。
胡:是的。我们先到芬兰的赫尔辛基去参加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的学术会议,参会的还有张青莲、钱人元、黄维垣和卢焕章,张青莲先生在会上有个报告。参加完之后他们几位回国,卢(嘉锡)先生(时任中国化学会副理事长)和我(时任中国化学会副秘书长)到瑞士达沃斯参加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的代表大会。那个小城建在山上,绿草如茵,远山似画,真是漂亮极了。每天早上我们从旅馆走到会场去开会,要走10分钟,看到小孩们先去桑拿浴室玩一阵,再排队去上学。
1979年,卢嘉锡(左)和胡亚东访问芬兰、瑞士和美国(胡亚东先生提供)
台湾也有代表参加这个会议,而且以前由他们占据联合会中的中国席位。他们一行四人,领头的是王继五,另三位分别为郝履成、陈法清和刘兆玄
。因为外汇少,我和卢先生寒酸得很,两人合住一间房,里面就一张大床,只能一起睡,差点被人家怀疑是同性恋。而台湾代表团就不同了,每人都住两间一套的套间。王继五还很有外交手腕,一到达沃斯就租了一辆汽车,租了一台打字机。休息的那一天,他们开车到小国列支敦士登去玩,我跟卢先生则傻乎乎地待在旅馆里,也就能喝点可口可乐、吃点奶油蛋糕而已。当时两岸的差别何其大也!
有一天,王继五等人请我们去郝履成的套间聊天。一聊,就发现他们中有三个人跟大陆关系密切:王继五的父亲是王世杰,曾任国民政府教育部长;郝履成是原北京辅仁大学的,与邢其毅
是好朋友,常常在一起打牌;刘兆玄的爸爸是海军的一个少将,也有一定的知名度。只有有机化学家陈法清是留学日本的,跟大陆没什么关系。刘兆玄现在担任台湾“行政院”院长,当时他很年轻,刚从加拿大拿了学位回去当副教授。你们不清楚当时两岸敌对的情绪有多强——不管是在报纸上还是在国际活动中,经常互称“共匪”、“蒋帮”,针锋相对,剑拔弩张——但我们六位化学家之间,关系很融洽,政治除外,风土人情,旧友故知,什么都谈。刘兆玄对我和卢先生尤其尊敬,因为我俩比他年纪大。我们还送了他们一条北京牌香烟,他们回赠了我们一条台湾产的香烟。
熊:关于谁代表中国之事,你们是不是也进行了商议?
胡:关于各自学会的情况,我们谈了不少,但都刻意不谈我们将进来,他们将出去,将改由我们在联合会中代表中国一事。
熊:这是最重要的事情,为什么反而不谈?你们又是如何解决代表资格问题的?
胡:我们直接跟联合会的理事会谈,根本就不与台湾代表协商,跟台湾代表之间只是私人接触。自1971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恢复联合国席位,1979年初中美建交、美国与台湾断绝官方往来以来,在国际组织中由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代表来代表中国,已成大势所趋。一两个月前(1979年7月),由王应睐带队的中国生化学会已经成功加入国际生化联合会,将台湾的相关组织变为located in Taipei, China(位于中华台北)的生化学会。遵照相同的模式,我们与联合会理事会之间的洽谈是相当顺利的。台湾代表清楚这一点,为免尴尬,也不提此事。
1979年9月3日,卢嘉锡、胡亚东代表中国化学会签字加入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胡亚东先生提供,摄于瑞士达沃斯)
熊:参会之前有无政府机构跟你们谈话?
胡:临走之前中国科学院外事局找我们谈过话。他们已经跟国际纯粹与应用化学联合会有过联系,就中国化学会如何加入该组织交换过意见。外事局要求我们遵照生化学会采用的模式跟联合会谈,说是在这个原则之下怎么谈都行。为了让我们更好地了解生化协会加入国际协会的情况,外事局还特意请了植物所的匡廷云
来传授经验。她刚刚作为生化学会的代表参加了在多伦多举行的那次会议,记得她跟我们谈话时非常兴奋。
熊:是不是由中国生化学会开创了所谓的“奥林匹克模式”(也即由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组织代表中国,而原“中华民国”的相关组织变为位于台北的地方组织)?
胡:这个模式首先出现在国际奥委会之中;然后中国生化学会依照这个模式加入国际生物化学联合会;接着我们中国化学会继续用这个模式;在我们之后可能还有一两个协会也用了这个模式,然后,外交部叫停,说这么干“太右”;1982年后,又继续采用这种做法。
熊: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执委会到1979年10月25日才决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奥林匹克委员会的名称为“中国奥林匹克委员会”,设在台北的奥委会的名称是“中华台北(Chinese Taipei)奥林匹克委员会”,也即由大陆代表中国,台湾仅作为地区参加奥运会。从时间上看,不但中国生化学会,就是你们中国化学会,使用这个模式也比奥林匹克运动会采用这个模式要早。
胡:我们去开会时,还没有“奥林匹克模式”这样的提法,大概此前关于两岸以何种方式共同参加奥运会,只是有一个由国际奥委会提出、为大陆的有关方面所赞同的提议,并没有成为两岸政府所共同认可、批准的正式文件。中国生化学会率先把提议中的方式用到两岸共同参加国际科学组织上,然后我们中国化学会也跟着用。再后来,两岸奥委会正式采用该提议。这才形成后来为人们所熟知的“奥林匹克模式”,较好地解决了国际交往中的“台湾问题”,为两岸共同参加各种国际组织所沿用。
熊:您和卢先生离开瑞士之后又去了美国,对吧?
胡:我们去参加美国化学会的活动,然后参加世界化学会会长会议。1981年,我又跟中国科学院副秘书长李苏一道,去南斯拉夫参加了第二届世界化学会会长会议。通过这种方式,我们认识了许多国家、地区化学会的会长,拓宽了交流的渠道。那时候我们跟日本、美国、英国化学会的交往特别多,后来跟德国化学会也有很多交往。对外交流非常重要,光有文献的交流是不够的,必须有人员接触,而且公、私都要有,有时候私人交流更为重要。
熊:您跟哪些境外的专家建立了良好的私人关系?
胡:我跟李远哲
就很熟悉。他是保钓(鱼岛)运动的骨干,反对国民党很厉害,因此接近共产党,而且他的学术造诣很高,所以大陆很欢迎他,请他到大陆来过好几次。他是我们化学所的荣誉教授,到我们所办过讲习班,当时全国有很多人来听他的课。赵紫阳、万里、江泽民等党和国家的领导人都接见过他。有一次江泽民在钓鱼台接见他,我和王佛松陪同。李说:“我反对国民党贪污腐败,所以对共产党非常支持,可你们怎么反对民进党呢?难道你们不知道民进党也是反对国民党的吗?”他就是这样的逻辑,所以他这样的人根本就不能执政。
熊:在后来的台湾地区领导人选举中,他于关键的时候挺陈水扁,促使后者当上的台湾地区领导人。
胡:但他并不赞成“台独”。1979年时他就跟我谈过。那年我跟卢(嘉锡)先生去美国,卢先生去访友了,李远哲来伯克利的旅馆找我,我们俩在阳台上长谈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这方面的内容。然后他开车带我去红树林等地玩。
1992年,他邀请我台湾访问,我一个人去的。负责接待的是台湾的石油化学部门,它们挂靠在石油公司中,而没有依托“中央研究院”这样的学术机构。在台湾并不用“挂靠”这个词。
熊:您还跟哪些人建立了私人友谊?
胡:后来我不是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去工作过一段时间嘛(1982—1985年),主要负责与国际科学联合会的联络——每年联合国都会拨给国科联一些经费,相关的审查工作等由我管。所以,我跟国科联的秘书长贝克(Baker)很熟悉。我当时在巴黎租了房子,我爱人也去了,曾邀请他到我家来做客,他也请我去他家做客。他们在做菜方面非常简单,我们随便做个西红柿炒鸡蛋,他也觉得好极了。
到与台湾地区代表共同参加国际组织,这确实是一种进步,可操作性也较强
。可为什么外交部又一度不允许这么干了呢?
胡:大概有一段时间主管外事工作的人比较“左”。1982年时情况又变了,运用这个模式,中国科学技术协会加入了国际科学联合会(ICSU),一揽子解决了两岸科学家共同参加国际学术活动的问题。
熊:听说您也出席了1982年9月在英国剑桥大学举行的国际科学联合会第十九次全体大会,请详细介绍相关情况。
胡:咱们派出的是中国科协代表团,由中国科协主席周培源带队,刘东生、唐有祺、曹天钦和我参加。台湾地区派出的是“中研院”代表团,由院长吴大猷带队,王继五、刘兆玄等人参加。咱们的目标是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国科联的地位。当时的情况与1979年我们化学会加入国际组织时的情况不太一样。化学会比较单纯,参加的都是化学家,而国科联包括数理化天地生各种学会,人员很杂,阵势很大,各种思想都有,去的时候我们没有必胜的把握。
那几天我们很忙,除参加有关会议,还在会下找了很多人,特别是英国、美国等国在国科联的执行委员谈话——并没直截了当地要他们投我们的票,主要是旁敲侧击。英国的执行委员的态度最好,那人我认识,但他并不做实质性的保证。而美国的执行委员则显得比较天真。
在最后一次会上,形势大为扭转,关键是周培源的讲话。他一上台就说,很高兴重新参加国科联的会议,自1946年参加国科联的成立大会以来,我与这个组织已经有了36年的往来。此话一讲,全场惊讶——大概别的代表都没有他那么老的资格。周培源先生的英文棒极了,人长得又漂亮,真是风度翩翩。论起外交手腕,吴大猷先生比他可是差多了。讲完后投票,那些事先没表态支持我们的也大多给我们投了赞成票,中国科协从此恢复了中国在国科联的席位,而“中研院”所占的只是中华台北的席位。
当然,更重要的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在国际上崛起的大势和大陆的研究实力。学会也是看实力的,台湾再强也只是一个小岛,能有多少科学家呢?而大陆的人多,就算水平不够高,但科学家的量大啊。事实上,台湾地区科学家的水平也不见得比我们的高。我认为,当时两岸化学家的研究水平大致相当,在生化领域,大陆科学家的水平还明显高于台湾。
熊:吴大猷、王继五等人当时是什么态度?
胡:王继五比我大一两岁,跟周培源先生比,当然是后辈啦。对于投票结果,他似乎并不在意,与我们谈笑自如。而吴大猷先生则显得郁闷得很。他也是老一辈的科学家,对于结果是在意的,可又不好意思跟我们作对。
熊:吴、刘肩上的责任恐怕也不一样。我想,吴先生参加那次会议,与你们一样,也是有目标的,没有实现目标,他作为团长,要负的责任想必会大得多。
胡:可能是这样。如果吴先生的目标是让“中研院”在国科联继续代表“中国”,跟我们相比,他所面临的困难要大得多。
蔡德诚先生(2015年1月5日熊卫民摄于蔡先生家)
2014年8月20日,在中国科学院力学研究所的一个座谈会上,《科技导报》前常务副主编蔡德诚回顾了他主持该刊期间,不仅刊登赞成三峡工程的文章,还刊登质疑三峡工程的文章;为此,钱学森在任职中国科协主席期间以及其后四次责难《科技导报》的经历。钱学森先是在主席办公会议上责备他在三峡问题上与中央不保持一致,然后试图解散科技导报社,后又指责该刊的办刊宗旨有问题,乃至追责该刊有违反马克思主义的政治错误。
蔡德诚,教授级高级工程师。1935年出生,1955年参加工作,1962年毕业于北京航空学院。“文革”中,因为替彭德怀辩护,反对林彪、“四人帮”,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先后在监狱、干校11年。1986年由航空工业部调至中国科学技术协会,担任《科技导报》常务副社长、副主编,退休后仍任该刊特约副主编至2003年底。
《科技导报》(以下简称《导报》)于1980年在美国创刊。创刊时,我国第一任驻美国大使柴泽民从中协助,由方毅副总理批了30万美元,由清华大学教授钱宁带到美国负责运作。然后,聂华桐、谢定裕、潘毓刚等一批华人编委组织文章,操作起来。他们把自己的家作为办刊场所,编好稿件后,送到香港去印刷。1980年出版创刊号,主要在中国大陆发行,也有很多美国的华人教授订阅。
李政道、杨振宁、林家翘、陈省身等老一辈科学家也支持这个刊物的创办,但其主要的操办者还是那些当时也就40岁左右的少壮派华人教授。他们办这个刊物,主要目的是给中国开放一个观察世界的窗口,推动中国的改革和现代化进程——“汇集热诚和智慧,为中国的现代化贡献一份力量”。所以,刊物以“探讨现代化的道路与方法”为宗旨。
1981年,在一共出版了3期、发行了7万多份后,《导报》因故停刊。1985年,它正式复刊,放在中国科协运作,缺一个实际操办人。当时的中国科协党组书记、原航空工业部副部长高镇宁找了我。我在航空部常感觉机关很憋屈,难以思考、探索问题,正希望脱离,就表示愿意去。但我有一个条件,就是刊物终审必须在我这儿结束,上面的人,不管是多大的官、不管有多大的名望,都不予干预。
高镇宁答应了我的要求。于是,1986年,我以常务副社长、副主编的身份主持《科技导报》的实际工作。正式复刊建社时,由清华大学前校长刘达任社长;由沈鸿等几位副部长和柴泽民大使出任副社长。主编是学部委员、清华大学教授孟昭英。高镇宁说得很明确,请这些人出面领衔,目的是提高《导报》的规格,实际让我来操办,不管是杂志社的行政事务还是刊物的编辑工作,他们都不干涉我。
孟昭英去世后由朱光亚任主编。他和其他领导一样,从来不干预我们。但钱学森不一样,他曾几次干预我们。
我们都登过。
库区移民是专家讨论的重点问题之一。三门峡工程的移民问题一直遗留至今,而三峡工程的预计移民规模还要大得多(后来的实际移民又比预计的要大得多)。还有水库的淤积问题。我访谈黄万里时,他说:与黄河三门峡水库的泥沙淤积不一样,长江三峡水库是中小卵石淤积。泥沙可以通过水库排放水形成的激流带出去,而卵石是难以被激流带出去的。黄万里说过这样的话:一百年之后,中小卵石的淤积将使长江三峡水库的库容完全失去意义。三峡大坝的蓄水量将不够发电,而航运也要出大问题。到那个时候就必须炸坝,残块要用拖轮拖入海中。即使届时把水坝炸掉,中国的黄金水道也已大大受损。
1992年全国人大表决三峡工程前,外媒说,全中国几千家报刊,只有《科技导报》登了两种不同的意见。但他们不知道我们因此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第一次压力发生在1990年春夏之交。长江水利委员会给我们编辑部打电话说:“在长江三峡工程上,你们老登不同的意见,是错误的,是不跟中央保持一致。”我当时就让编辑部主任顶回去,回答说:“长江三峡工程还没有做最后决策,中央还没有下红头文件,你们没有权力指责我们不跟中央保持一致。”长江水利委员会是与我们平级的事业单位,应该说,背后没有钱正英部长的指示,他们是不可能对我们这样专横、放肆的。
钱正英、钱学森二位钱老是好朋友,被合称为“二钱”,交谊很深。我把上述指责顶回去后,钱正英和钱学森很不高兴。钱学森是当时的中国科协主席,几个星期后,他召开科协主席办公会,给我下正式的书面参会通知,并让科协秘书处口头告诉我必须参加。一开会,钱学森就说:“蔡德诚,三峡工程是政治工程,你们《科技导报》讨论什么?!”这是正式的会议,有记录的,他居然这样开门见山地责问我!
我知道,钱老找我来开会,很可能是为了三峡工程。他在政治上一贯紧跟中央,对于三峡问题持什么态度是可想而知的。所以,我早有思想准备。我清楚三峡工程是个政治工程。中国科协的办公厅主任曾经告诉我,有一次他去人民大会堂开会,亲耳听到有位领导人拉着华罗庚的手说:“华老,你做做工作嘛!科学界有这么多人反对我们上三峡,三峡是中央要干的大工程,你要争取科学界的人同意我们嘛!”但问题是,我们得有知识分子的良知。这个工程有什么潜在问题?到底该不该建?在还有很多问题没弄清楚,很多事情做起来还没把握的时候匆匆上马,以后出了重大工程技术问题怎么办?子孙后代怎么办?为了避免不堪设想的后果,所以我们要讨论三峡工程的利弊。
因为心理上有准备,我回答得很快,也很干脆。我说:“我赞成钱主席的话,三峡工程是个政治工程。但它首先是科学问题和工程技术问题。如果在科学上,在工程技术上出了大问题,那就会变成不得了的大政治问题。”就这么几句话,我回答得斩钉截铁,非常直白。而且,这几句话,逻辑非常清楚,完全站得住脚。所以,钱学森没法反驳我。他接不上话,停了一下,说:“好!这个问题我们会下再说。下面讨论第二个议题……”会后,他并没有找我谈这个问题。所以,这个议题两三分钟就结束了。
,但也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作为访谈过不少科学界的精英、在口述历史领域耕耘了十几年的从业者,笔者对如何加大访谈的深度、如何提高口述历史的可信度,有一些新的体会和思考,愿意不揣浅陋分享出来,供同行批评和指正。
一 不可或缺的访谈
访谈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十分常见的活动,从新闻采访、社会调查、人类学研究,到心理治疗、化解仇怨、企业文化建设,许许多多的工作,都需要用到访谈。除提供资料外,访谈还有诸如和谐社区关系、加强代际沟通、克服独生子女的个人中心主义等多种功能。医生谢文维还发现,访谈或者说“走进老人心灵的深处,挖掘他们的内心世界”,可能是治疗阿尔兹海默氏症的最好方法
。所以,口述历史,尤其是作为其关键的沟通技巧、访谈方法,对我们非常有价值。对近现代历史研究而言,它主要有如下四类功能。
(一)一类重要的资料来源
不论研究什么历史题材,我们都应当详细地掌握史料,尽可能贴切地去把握历史的走向,而不应该根据某一教条或有限的几个历史证据,将历史描绘成简单的直线或折线。
近现代史研究,有三类资料来源:文献(尤其是档案)、口述(历史当事人或见证人讲述自己的见闻)和实物(含实地调查)。文献和口述尤其重要,如果说前者是死的资料,那么后者是活的资料。如果历史事件的当事人或见证人还活在世上,还可以为我们的研究主题提供记忆证据,而我们没有去访谈他们,那么,这对资料的获取而言,无疑是一种明显的缺失——缺了活的资料这样一个门类。在核心档案锁在深宫之中、很难接近的国度,口述史料甚至可能成为当下某些研究的唯一资料来源。
(二)入手研究的一条捷径
与古代史研究不一样的是,可供近现代史研究使用的文献资料往往浩如烟海。如何从真中有假、众说纷纭、错综复杂、断点众多的资料中快速分清主次、去粗取精,拎出一条比较正确的事件发展脉络?寻访关键的当事人,听他们讲一讲是一种很好的方法。
现代史上,还有很多几乎无人研究过的人物或领域。也就是说,我们难以根据前人文章的参考文献向前追溯,进行更深入的探索。在这种不知道文献散布于何处的情况下,寻访当事人和见证人,从他们的记忆和收藏中获取史料和脉络,是上手研究的最佳办法。
(三)甄别史料,去伪存真的必由之路
对于某个历史事件,我们经常能在文献,譬如报纸、杂志、书本中查到相关的介绍,有时候这种介绍还相当详细。但这种介绍未必可信。比如说,翻阅1959—1961年的报纸,我们能看到大量丰产经验和“人民公社好”的介绍,而那几年正是全国性大饥荒的时候。即便它们确实没有说假话,它们的选材方式也可能很成问题——在彰显某些枝叶的同时,遮蔽掉了其他枝干乃至主干,以至于对人们判断事件的总体构成误导。事实上,如果报纸、杂志、回忆录等百分之百真实可靠,那就不大需要历史学家这种职业了。
如何去伪存真呢?只能靠其他资料,尤其是其他类型资料的甄别和印证。最重要的其他资料,对古代史而言,是考古发现;对近代中国史而言,是同期西方的相关报道、分析、文件、著作等;对现代史而言,是历史当事人和见证人的口述。高明的骗子确实可以在某一时候欺骗很多的人,甚至可以永远欺骗某些人,但通常还是会有知情人在。访问那些知情人,钩沉出他们头脑中的活史料,就可能接近真相。研究现代史就像法官断案一样,我们不能只看原告的书面材料,还得找到当事人,让被告、原告和证人、律师等当庭论辩。当然,原告、被告的话,当事人、见证人留下的口述历史,也未必是完全可靠的。往往需要经过多轮答辩,澄清一个个疑点之后,才能越来越逼近真相。在核心档案大多难以读到的情况下,口述历史在印证、甄别文献方面所起的作用往往十分巨大。
(四)汲取智慧,洗涤灵魂
好的观念常由交谈、思想交锋所触发。在访谈那些才智高超、去日无多、其言也善的老人时,常让人感觉是在享受思想的盛宴;听他们含泪倾诉、总结自己的一生时,访谈者自己的灵魂也会受到洗礼。读一本好书,是超越时空与一些优秀人士交谈。而口述史研究,尤其是口述传记研究所做的,则是先与那些优秀人物交谈,然后再去制作一本好书。
对受访人,尤其那些年老的受访人而言,接受这样的访谈其实也是有好处的。老人喜欢回顾往事,尤其是那些相对辉煌的往事,可是,与他同龄的那些朋友可能大多已经死亡或者难得一见,而子女孙辈可能觉得他“唠叨”。结果是没人可以跟他深入交谈,没人愿意听他倾诉既往,这让他倍感寂寞,甚至觉得自己的生命是他人的累赘。在这种情况之下,如果有人去和他交谈,倾听他的故事,他会非常欢迎,会觉得衰朽的生命变得重新有价值起来。
口述历史的访谈对象通常是普通国民,他们与有较强的表达和写作能力并常被报道的科学精英和政治精英不一样,往往既没被他人报道过,自己也缺乏写作能力。给他们做访谈,用录音或文字的方式把他们的人生经历记录下来,还可以令他们少一点遗憾——这辈子没白活。要知道,大量的普通人,仅仅到他们和他们的子女辈去世,其故事和事迹,追求与挫折,经验与教训,就已随其名字一道湮没了。
二 可疑的口述史料
虽然访谈很重要,但将其作为史料应用到历史研究中去时,却需要慎重。因为口述历史的可信度存疑。在进行下一步的讨论前,我们需要先定义一下口述史的可信度。所谓可信度(credibility),也即人或事物可以信赖的程度。对口述历史而言,其可信度包含两个方面:第一,它在描述历史时真实、细致和准确的程度,也即它本身的精准度;第二,它被受众信任、接受的程度。前者具备客观性,而后者则是受众对口述内容的主观感受。笔者更多的是从第一个方面来谈论可信度这个词。一般说来,口述历史与真实的历史过程的吻合程度越高,越精准,越可以被我们所信赖,其可信度越高。但那些声名狼藉、诚信度不高的口述者,即使某次讲的百分之百是真话,也可能被受众所警惕和怀疑。
(一)口述史料的可信度存疑
口述的内容经常不太稳定。上次是一个说法,这次可能是另一个说法;这人是一个说法,那人可能是另一个说法。不同说法之间,也许能够相互补充,但相互冲突的情况也不罕见。近年来的一些报道突出的彰显了后一类情况。譬如,在傅光明的系列访谈《谁为老舍收尸》中,有三位受访人均宣称是自己在渔民的帮助下独自打捞起老舍的尸体。
再如,关于1977年谁第一个提出恢复高考,就有多位当事人出来争功,向媒体发布了一些相互冲突、并明显与当时记录不符的说法。
于是,受众很容易产生一个感觉——口述历史不太可靠。事实上,正是因为口述历史的可信度或多或少存在问题,口述历史的学科地位才因此受到严重影响。要知道,在古代,口述历史是有重要地位的。作为古代东方、西方最重要的历史著作,司马迁的《史记》和希罗多德的《历史》均包含有很多口述的成分。而作为西方文学和历史之源头的《荷马史诗》,更是在相关故事口口相传了几百年后才成书。只是在进入近代之后,历史学家才变得越来越重视当时当地白纸黑字的记录,而忽视日后难免会基于个人利害而进行的口头重构。直到20世纪40年代磁带录音机发明并得到较广传播,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声音难以保存、空口无凭的问题后,口述历史才得以复兴。遗憾的是,即使面对录音机,人们还是可能有意无意地讲出一些相互冲突的说法。
(二)别的史料也可疑
但是,可信度成问题的,又何止口述史料呢?市场上见到的“古物”、“历史遗物”大多是后来伪造的。而文献,伪造的、记错的、误导性的,更是数不胜数。拿古代典籍来说,《列子》托名为先秦古籍,实是晋人之伪作。
《黄帝内经》声称记载的是黄帝的话,而实成于汉代。
唐朝李党人士托名牛僧儒写淫秽自传《周秦行纪》,清朝纪昀等编《四库全书》时大肆删改原书,更是广为人知。
(三)怎么办?
面对不十分可靠的史料,是怀疑一切,打倒一切,还是甄别史料,采信部分史料?史学家选的是第二条路子。他们发现,不同的资料有不同的可靠性。拿文献来说,在可信度方面,就有“传记不如年谱,年谱不如日记,日记又不如第一手的档案”之说
。这种说法基本可靠,只是简单化了一点。应当说,档案(当时或事发不久形成的记录,主要由内部人士用于备忘和工作参考)、日记(当时形成的材料,供作者整理思绪和工作参考用,通常独此一份)、内部出版物(面向高层,以掌握实情为目的,印数很少)、公开发表的文献(面向大众,经历过审查,不少以宣传为目的,印数较多),各有其长、短。譬如,手写,尤其是速记的档案未必好认,而公开出版物的编辑错误会少一些。我们应当扬长避短,善用各类史料之长,而审慎识别其所短。
既然我们并不因为文献、实物并不绝对可靠就弃用它们,既然所有的资料都需要经过甄别,我们为何要独对口述资料因噎废食呢?重要的是,甄别口述史料,在制造口述史料时就努力提升其可信度。
三 我们接触到的历史文本的产生过程
在讨论提升口述历史可信度的方法之前,我们需要先行分析我们接触到的历史文本的产生过程。在笔者看来,它分为以下九个阶段。
0 客观的历史:为当事者(亲见者、亲闻者)所经历,一去不复返。是的,我们可以通过摄像把影像和声音留下来,但我们没法拍摄大脑的活动,而复原当事人思考和决策的过程正是历史研究之关键。
1 脑中的历史:客观的历史在大脑中留下的痕迹,也即当事者所认识和把握到的历史。而当事人的观察和认识渗透有期待和理论。我们在观察周围的世界时,往往是处于浏览状态,只有那种合乎预期或者特别奇怪的信息才能吸引人的注意,在大脑中留下印痕,对其他信息则视而不见迅速过滤掉了。
2 当事者记忆中的历史:只有极少数脑中的历史或信息会在事发当时被以或简或繁、或误或正的方式记录下来。然后,头脑中相对较为繁杂的历史迅速隐藏到黑暗的区域或潜意识中,只有一小部分在显意识中时隐时现,而这就是当事者记忆的历史。随着时间的流逝,显意识中关于某时段的历史点越来越少,最终可能全部湮没。
3 当事者讲述的“历史”:因为种种原因,当事者会将记忆中的历史讲出来,甚至写下来,而这个过程必然包含取舍或剪裁——从记忆中挖掘出一些点,将其穿成一条比较有条理的线。取舍或剪裁必然涉及当事人的愿望,并合乎他所认可的理论或假设。
4 在传播中迅速变形的“历史”:如果当事者讲述的“历史”不同寻常、足够有趣,它会不胫而走。而传播者往往会添油加醋,或者以讹传讹,不管是哪种情况,其结果都是迅速变形,而原本有价值的史料,就变成了传说、故事、小道消息,或者流言蜚语。
5 学者主动访谈当事者所得到的口述历史:听到一些传言后,学者带着问题主动去访谈相关人士。然后,把有价值的访谈从声音变成文字,有访谈当时形成的,有回去后誊录、整理出来的,有经受访人签字认可的,其完整性、准确程度各不相同。而这个过程,必然包含对历史记忆的采掘、剪裁和重塑。
九类历史(资料来源:作者自绘)
6 为历史学家(含口述史家)所采信和记载的历史:历史学家多方收集各类史料,既包括当事人事发当时的记录、一两天后的追记、天长日久后的回忆录,又包括对当事人、知情人的访谈以及因此而形成的访谈稿。在收集、考证、消化这些史料之后,历史学家运用或明或暗的理论框架,将所采信部分史料连缀成某个有条理的叙事发表出来。这里面既包括对历史事件的记录,也包括对历史事件的解释。而历史解释和科学解释是迥然有别的。科学解释意味着用自然规律和初始条件来演绎出某个结果,初始条件和结果之间是因果关系,这种前后关系是可重复、可检验的。由于人类活动并无多少牢不可破的定则遵循——就连“食色性也”、趋利避害这种倾向也有例外——历史解释只能靠以己度人来揣测当事人的心理,对当事人的选择做一种相关性的解释,很难重复,很难验证,具有无限的开放性。
7 教科书和大众传媒中的历史:历史学家发表史学成果后,教科书作者、大众传媒会对其进行加工、传播和再创造,又会产生一些新的文本。
不少国家的历史教科书具有意识形态性,带着统治阶层的意图。它们对学界研究成果的吸收,往往会拖延较长的时间。而大众传媒,尤其是视听媒体中的历史,不但有意识形态性,还有娱乐性、商业性,戏说味道很浓。
8 在人群中传播的大众历史:接触教科书和大众传媒中的历史文本后,人群再对其进行再次、三次……n次传播。跟4类似,文本也会在传播中迅速变形,虽然这种变形可能因有教科书和大众传媒中的文本可供查证而较易得到纠正。
每个人都在亲历自己的历史。但关于自己之外的事情,人们接触到的,通常是第8、7、6类历史文本。口述历史工作者要做的,主要是找到亲历者或见证人,做第5类工作。官方意识形态对第3—8类历史均有压力,并很可能产生重大影响。
四 影响口述史可信度的因素
了解历史文本的产生过程后,我们可以进而分析影响口述历史可信度,尤其是口述资料精准度的因素。左玉河教授曾针对这个问题做过精彩的理论探讨
。笔者将从自己的经验出发,对此做一些补充。从口述史料产生过程来看,影响其精准度的主要有以下四个因素。
(一)历史真相的多元性(认识论因素)
在前述历史文本的产生过程中,从“历史0”至“历史1”的飞跃是最容易出错的。坊间常见的“唯一历史真相”并不准确,历史真相实际是多元或多层次、多方位的。进而,在当事人大脑中的历史也是多样的。首先,谁都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对于某段历史,尤其是由众多不同等级人士共同创造的历史而言,每一个当事人,可能都只是“盲人摸象”寓言中的盲人——他们能从自己的角度观察、体会到一部分历史真相,但谁也没有把握说自己掌握了全部的真相。其次,观察渗透理论,不同的知识储备会导致不同的历史当事人看到、体会到、把握到不同的历史真相。正如读书、听课一样,面对同一本书或同一堂课,相关知识储备多、社会阅历丰富、智力高超、目光敏锐的人,可能感觉兴致盎然、醍醐灌顶,学到很多东西,而另一些人,则可能感觉索然无味、昏昏欲睡,全然体会不到其中的妙处。
人们基于事实而产生判断,但对于事实是什么,不同的当事人通常有不同的看法。这在家庭纠纷中,体现得尤其多。对于同一件事,男人和女人可能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看法——也许是某人过于感性、善于误解,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是清官也难断这种家务案。对于重大的历史事件,处在不同位置、具有不同知识结构的当事人,也会产生类似的相互矛盾的看法。譬如,晚清之所以出现那么多教案,主要是因为传教士和义和团式乡民对教堂、医院、育婴堂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前者认为自己办的是慈善机构,而后者则把其看成是洋鬼子奸淫华人妇女、盗取小儿心肝的场所。
(二)记忆的选择性和准确性(生理因素)
在反映不全、未必准确的同时,人的记忆(“历史2”)还会迅速衰减。首先,人的记忆能力是有限的,对于过去的历史事件,通常只能记下某些场景,而那就是让人印象深刻的部分,就像长焦相机一样,聚焦到了某个地方,该地方清晰,而其他地方的影像就虚化了。其次,人的记忆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化。据说金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蚂蚁只有几十秒的记忆,我们人类的记忆要长久一些,但通常也只能持续较短的时间。只有极少数内容,在经过不断温习、强化之后方能长久记住。
那些被记住了的事情,也并不时常浮现到脑海之中,它们往往需要某些东西触发和勾起,方能被记起。就像一个图书馆一样,绝大部分书都隐藏于一排排的书架后面,只有我们提供了索书号之后,才有少量书被挑拣到前台。
这些可能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先民处于危险之中,需对环境十分警惕,有限的脑内存首先要用于应对现实,对于既往,记住少数突出的点,用它们来勾勒出某个简略的历史图案即可。而新记忆的涌入,会压缩原本存于脑内存的信息,将旧有的历史点渐次驱入硬盘之中。
(三)口述的选择性和准确性(心理因素)
人之差别,不仅体现在理解能力、记忆能力上,还体现在表达能力上。有不少人表达能力差,词不达意,想的是东,说出来的却是西。他们说错了,或者说得模棱两可,当然容易让人产生错误理解。
那些表达能力强,能够以我口说我心的人,在说什么方面也有选择性。如果说出真相就意味着自己会失去一些奖励和头衔,甚至因此而遭到打击或惩罚,他们很可能会选择闭嘴或者说谎。趋利避害,谈正确而不谈错误,回避自己在错误中的责任,夸大自己的成绩中的分量,这些都是人之常情。我在请受访人修订访谈稿时,时常见他们收缩一些说法,因为在口述或闲聊时可以稍微吹吹牛,加工加工,让故事更有戏剧性、更好玩一点,而白纸黑字见真章,需要面对其他当事人、知情人时,他们会变得严谨很多。
据笔者的经验,在口述往事时,当事人或多或少会出现一些偏差。以下是几种常见的情况:
(1)遗忘与想当然:十分的事情当时就只知道三分,接受访谈时只记得两分,却不肯承认,还逞能说自己无所不知,最后用大量的想当然来跨越证据的鸿沟。
(2)记错与颠倒因果:记错名字、弄混地点、混淆时间是访谈中很常见的事。最后一类失误所带来的后果尤其严重,因为时间混淆可能会导致因果颠倒。
(3)隐瞒与误导:记忆有选择性,叙说更有选择性,人们往往喜欢谈过五关斩六将的事,而不愿讲自己如何败走麦城,有时还故意误导,让访谈人和读者产生错误的印象。
(4)求美与涂抹:人是故事动物,喜欢听故事,也喜欢说故事,并有加工故事、让故事变得更加精彩的倾向。回顾往事时,人们往往会不自觉地对故事进行加工,使其变得更精彩,更漂亮,更有戏剧性。
(5)避讳与变形:谈论往事时,人们还难免会带有情感,难免会为自己和尊长辩护,难免会夸大己方贡献、缩小己方错误,也即多少有些文过饰非。
(6)随风而逝与不负责任:即使有录音笔在前面,受访人说了一阵后也可能会忘记。觉得说的话会随风而逝时,有的不严谨的人会不负责任,胡说八道。
(四)记载的选择性和准确性
在记录和整理访谈稿时,整理者也会犯错误,也会有所选择:
(1)誊录时可能因为自己没听清、缺乏背景知识或理解能力不够等原因,把受访人或访谈人的意思写错。
(2)如果稿件是用于发表的,在整理时通常还需要对誊录稿进行删节,以削去枝蔓,突出主体,变信马由缰的漫谈为主题明确的文章。而抽掉或变更话语的环境后,话语可能会产生歧义。
总之,如果整理稿没经受访人、访谈人仔细审阅和斟酌,就可能曲解他们的意思。
(五)影响历史见证人口述精准度的因素
前面本节(二)、(三)讲的还只是访谈历史当事人的情形,如果受访人并非历史当事人,那么,影响其口述精准度的还有一些因素。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需要认识信息的传播规律:
(1)在传播过程中,尤其在口口相传时,信息会变形、失真。传播环节越多,相关叙述的可靠性越低。一般说来,在可靠性方面,亲历强于亲见,亲见强于亲闻,亲闻强于道听途说,道听途说强于想当然。
(2)信息的精准度与传播者距现场的远近关系复杂。多数时候,口述者离开历史现场的空间距离越近,也即越是趋近中心地带,对那段历史的了解越真切,越精准。但“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有时也要离开历史现场一定距离才能看得清全貌。多数情况下,口述时间与历史事件的时间距离越近,口述者越能记住细节,所讲内容越可靠。但隔上一段时间,排除一些疑点和传闻之后,也可能看得更为透彻。通常,口述者与历史事件利害关系越大,他对该事件越关心,因而越知情。但有时候,越是没有利害关系,越能表现得公正和可靠。
五 如何针对性地提升口述史的可信度
读了前面所讲的众多影响口述历史可信度的因素后,读者可能会认为:访谈工作遍地都是陷阱,口述历史太不可信了,也不值得去做。
这是因噎废食。历史真相确实难求,但这不能成为我们止步的理由;口述历史确实可疑,但我们要做的应当是努力提升它的可信度。如果说客观的历史是转瞬即逝、难以把握的,而大脑中的历史是肤浅片面、流动变化的,两种历史的真实都不可获得,那么,我们至少可以努力去挖掘记忆的真实、口述的真实。而对研究受访者本人,或者某时代、某地域的群体记忆而言,记忆即使出了错,即使在反映真实的历史时有明显歪曲,它仍然是有价值的。
记忆的真实和口述的真实是可以把握的,只要受访人和访谈人之间建立有信任关系。如果对方信任你,就会跟你说实话,至少不会存心骗你。如果对方存心骗你,其诚信度很成问题,那么,你可能根本就不会采信他的言辞,整理他的录音,他的言说根本就不会被作为口述历史资料保存或使用。
了解影响因素后,我们可以有针对性地提升口述历史的可信度。
(一)找多人谈,找聪明人谈
既然历史真相是多层、多元的,那么,为了更为充分、全面、系统地了解某段历史,我们需要找处于不同位置的多位当事人来访谈。研究事件时,既找处于中心位置的,也找处于边缘位置的;既找起决策领导作用的,也找上传下达、处在枢纽地位的,还要找在基层具体执行的。研究人物时,既访谈传主,传主之亲属、朋友、秘书、学生、下属,又访谈其批评者、对手甚至敌人……
既然对历史的把握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知识储备之多少,那么,为了更为准确地了解某段历史,我们应尽量找聪明、睿智、理解能力强、表达能力较强的当事人访谈。那些有幻听、幻视现象,精神不正常的人不宜作为口述历史的访谈对象。当然,如果研究的是某个事件、某项政策对常人的影响,或者某位历史人物、某个历史事件的民间形象,我们还是得多访谈普通人,哪怕其中有些人文化不高、误解能力不弱、看事情并不精准。
(二)找记忆力强的人谈,通过平等对话钩沉出其幽深的记忆
既然人的记忆力有强有弱,且都会随着时间而逐渐衰退,那么,我们应当尽量找记忆力强的人,且在其记忆力尚佳的年龄段来访谈。有些口述史项目主要访谈90岁以上的人,这肯定不是最优选择。对衰老到记忆紊乱、记忆丧失的当事人进行访谈,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毕竟,历史并不是活得最久的当事人的胡说八道。访谈需趁早。据笔者的经验,访谈身体还比较健康、头脑还比较敏锐、记忆力还相当好的70岁左右的老人,所得收获通常比访谈八九十岁的人要大得多。
既然人的许多记忆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需要触发和提醒才能想起,那么,我们应努力做好这种触发工作。好的口述历史必然是对谈,而不是局外人所想象的一人(受访人)说一人(访谈人)记。在开始访谈之前,我们应当做大量的案头工作,对所谈的事情、人物、机构及其背景有较多的了解,对所谈议题有精到的见地。换句话说,我们应当具备与受访人平等对话的能力——在从他们那里获得史料和史识的同时,也能够给受访人提供新史料(来自于档案文献或其他当事人、以前不为受访人所知道的史料)、新视角(受访人没用过的视角)、新观点(受访人没想到过的观点)等,从而令这种访谈,变成史料汇集、视角碰撞、观点交锋的场所,以及更新的观点、更高的智慧的产生地。如果我们的准备时间不够,或者学识尚远不及受访人,还不能靠知识和智慧吸引人,那么,我们至少要靠热忱和理想主义情怀感染人。一旦受访人对访谈人建立了信任关系,谈兴被激发了起来,访谈就会变得愉悦,甚至成为难得的高峰体验。而受访人心灵深处的记忆也会因此而得以激活,并一吐为快。
(三)录音,并加问一些问题、一些人
遗忘、记错、避讳、隐瞒、涂抹等都出自人性之弱点,甚至人之本能,因而是难以避免的。怎么应对呢?笔者主要采取了以下几种方法:
(1)一定要录音,且让对方知情。这是口述历史工作的基本规范。没有录音,也没有现场笔录的,只能是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2)加问一些问题。譬如“您当时在现场吗”、“您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之类问题,分辨出讲述者和事件的关系,到底是亲历、亲见、亲闻,还是道听途说、想当然。如果只是道听途说、想当然,如果真相对讲述者的切身利益有不良影响,研究者和读者就可只采取“姑且听之”的态度。
(3)多访问一些历史当事人。让这些人的言论相互甄别,相互印证。相合的可信度提升,相互矛盾的则存疑。
(四)分四步整理访谈
既然誊录时容易出现理解错误,我们就不能轻信速记员的誊录稿,对于有疑问的地方一定要重听录音。既然整理时也难免会有理解错误,我们一定要将整理稿发给受访人、访谈人,请其审阅、改定,并以签字的方式表示认可。这也是改正口述时那些吹牛言论的机会。如果因种种原因整理稿未经受访人、访谈人审定,那么,其可信度会打折扣。
对于访谈整理工作,笔者的认识是,人的精力很有限,作为训练有素的历史研究者,我们得把很有限的精力用到较有价值的工作上去,而大部分的访谈并没有将录音全文整理出来的价值(也许两小时的谈话,较有价值的只是其中的两分钟,将那两分钟整理出来即可)。即使是那些价值略高、可以整理出全文的访谈,也未必达到了发表所要求的水准,值得报纸、刊物花费宝贵的版面去刊登。一般说来,好的访谈是充分准备、机缘巧合、辛苦耕耘的产物,甚为难得。
依笔者的经验,全文整理价值较高的访谈,有如下几个步骤:
第一步,将语音变成文字,所得为誊录稿。可请速录人员做前期工作,但他们难免会出大量错误。
第二步,初步整理誊录稿,将其变成较有可读性的文字,所得为访谈初稿。
第三步,将访谈初稿送交受访人审阅,经受访人、访谈人、整理人商谈、修改多次,并经受访人签字确认,得到访谈定稿。此稿通常篇幅较长,所谈内容繁杂,可存诸档案馆,或发布于口述历史网站。
若访谈稿对某个重要问题有较系统的介绍,则可进入第四步,进一步修订确认稿,将其整理成整理人、访谈人、受访人合写的比较严格的论文;通常需要添加导言以凝练主题;删掉一些与主题关系不密切的枝蔓;以添加注释的方式修正受访人的“错误”、补充整理人的研究所得(包括文献研究所得和访谈其他当事人、见证人所得);增补参考文献等。此稿可能包含对访谈人的商榷意见,如果不涉及对正文中受访人所谈内容的修订,不一定需要再次经受访人过目确认。
值得给报纸、期刊投递的是走完了第四步,经过了多轮修订、完善,凝练、提升了价值的访谈稿,而不是“我说你记”、很少互动、缺乏深度的口授稿或者散漫的闲谈稿。投递后面那两类稿件,必然会让人质疑口述历史的学术价值;而走完前述四个步骤、完成前一类稿件,所耗心力,未必少于访谈人或整理人独自写一篇论文。
近现代研究离不开对重要当事人的访谈,而因为生理、心理和认识方面的原因,口述资料的精准度会或多或少存在问题。但这些问题并不是不能克服的,就像文献史料、实物史料所存在的问题不是不能克服的一样。
通过具体分析影响口述精准度的因素,我们可以采取一些针对性的方案以提升口述历史文本的可信度。
高质量的口述历史文章不是简单地从某位历史当事人脑海中钩沉某个既有的清晰的历史画面,而是访谈、整理人从多位历史当事人的记忆和实物、文献中建构、创造出一种前所未见的历史图景。与历史当事人、见证人合作,创造出洞若观火、充满真知灼见的历史作品,是口述历史工作的最大魅力之所在。
本文初发于《社会科学论坛》2016年第10期,第101—111页。